李女士被摸二十次,诊所男医生的乳房触诊是真治疗还是耍流氓
发布时间:2026-08-27 16:02 浏览量:6
李婉第一次去永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看乳腺,是去年深秋的事。
那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,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风卷着落叶从人行道上扫过去,干枯的梧桐叶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裹了裹风衣领子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下午两点四十分,距离预约的三点钟还有二十分钟,坐地铁过去刚好。
她是去年公司体检的时候查出来右边乳房有个小结节的。体检报告上写的是"右乳外上象限可见低回声结节一枚,大小约1.1乘0.9厘米,边界尚清,形态规则,BI-RADS分类3类"。后面附了一行小字:"建议专科随访。"她把报告拿给医务室的大姐看了,大姐说三类基本上是良性的,但最好去专科查一下,半年到一年复查一次就行。
李婉当时没太当回事。三十二岁的女人,体检报告上有点小毛病太正常了,她办公室七个女的,六个有乳腺结节,剩下的那个是甲状腺有问题。她们中午吃饭的时候还会互相交流,谁的在变大,谁的消掉了,谁的医生让做穿刺了。听起来都挺轻松的,像在聊谁的指甲油颜色好看。
但真到自己要去看的时候,她还是有点紧张的。她没挂三甲医院的号,因为三甲医院太难挂了,乳腺专科的号放出来几分钟就抢光,她抢了两回都没抢到。后来同事推荐了这家永安卫生服务中心,说有个外科大夫看乳腺挺好的,不用排队,随到随看。
"是个男医生,不过人家是正规医院,五十多岁了,专业得很。"同事说,"我看了两回了,挺好的。"
李婉就去了。
永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城南一条老街上,街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那种老式居民楼,墙皮都剥落了,但一楼的铺面一个挨一个,水果店、理发店、粮油店、修锁的、卖彩票的,烟火气很浓。卫生服务中心夹在一家饺子馆和一家药店中间,门脸不大,白底绿字的招牌,写着"永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"几个字,下面是"医保定点单位"。
她推门进去,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一些。一个不大的候诊厅,塑料椅子靠墙摆了两排,坐了六七个人,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,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有个中年男人捂着腮帮子像在看牙。挂号窗口的小护士正低头刷手机,她报了名字递了医保卡,小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,打印出一张挂号单递出来。
"外科,上三楼右转第二间。"
李婉上了三楼。楼道里铺着白色地砖,有些地方裂了缝,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墙裙,每隔几米就贴一张健康宣传画。她在走廊里看见一张乳腺自检的示意图,画了一个半裸的女人,乳房上用箭头标着各种按压方向,旁边写着"每月一次,月经后一周进行"。她多看了两眼,然后走过去敲了敲第二间诊室的门。
"进来。"里面是个男声,带点沙哑,但中气很足。
李婉推门进去。诊室不大,靠窗一张办公桌,桌上堆着病历本和几张B超单,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个什么系统界面。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,戴着黑框眼镜,头发花白但浓密,两鬓有些银丝。他正在低头写什么,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目光从镜片后面看过来,上下打量了李婉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"坐。报告带了吗?"
李婉把体检报告递过去,他在桌上摊开看了看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又看了一遍。"三类,边界清晰,形态规则,问题不大。你之前做过乳腺B超吗?"
"这是第一次。"
"那我先检查一下。"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洗手池前,拧开水龙头洗手,两只手搓了搓,水声哗哗的,几秒就停了。他抽了两张擦手纸把手擦干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副一次性的透明橡胶手套,啪地弹了弹,戴上了。
"躺到检查床上,把上衣解开。"他指了指靠墙放着的一张检查床,床上铺着一次性的蓝色垫单,旁边垂着一道浅蓝色的布帘子。
李婉走过去,回头看了一眼,张医生已经背对着她走到办公桌旁边去拿什么了。她解开风衣扣子脱下来搭在旁边的凳子上,又解了里面的毛衫和内衣的扣子,躺到检查床上。床垫不软不硬,垫单有点凉,贴着后背让她激灵了一下。
张医生走过来站在她右侧。他的身材中等偏瘦,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羊毛衫,袖口露出来一小截。他伸出手来,右手五指并拢,指腹朝下,从她右乳的外上象限开始按压。
他的手指很用力,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脂肪,能感觉到指腹在腺体组织上滚压。李婉闭上眼睛,感觉他的手指从外上滑到外下,又从内下滑到内上,最后在乳头周围画了几个圈,然后换了左乳重复了一遍,最后检查了两侧腋窝。
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。他按了大概十几个位置,每个位置停留两到三秒,力度均匀,节奏稳定。全程没有说话,只有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,不重也不轻,平平稳稳的。诊室里很安静,李婉听见墙角那个洗手池的水龙头没拧紧,水滴一下一下掉下来,滴答、滴答。
"好了,起来吧。"张医生收回手,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,低头写病历。
李婉坐起来穿上内衣和毛衫,系好风衣扣子,走到办公桌前坐下。张医生写着写着抬了一下头:"结节摸到了,大概一厘米出头,质地中等,活动度好,边界能摸清楚,良性可能性大。三个月后复查,如果中间有疼痛或者异常分泌物随时过来。"
"好的,谢谢医生。"
"不客气。"
李婉拿着病历本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又多了两个候诊的病人,她侧身从他们旁边过去,下了楼。走出卫生服务中心大门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,外面的空气冷冽清爽,把诊室里那股消毒水和茉莉花香混杂的味道冲淡了。她捏着病历本在手心里拍了两下,觉得整个过程没什么问题,专业、利落,就是那个男医生话少了点,全程没跟她解释在做什么。不过她想,人家看了几十年病了,这些都是基本功,可能嫌跟病人废话麻烦。
回家之后她跟丈夫刘浩提了一嘴。刘浩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,头也没抬:"怎么说?"
"医生摸了,说问题不大,三个月复查。"
"那就行,我早说你那个体检报告别太当回事,现在十个女人九个有结节。"刘浩翻了个身,继续刷视频。
李婉坐在他旁边也掏出手机,搜了一下"乳房触诊",出来的内容跟她经历的差不多,确实是那样做的。她放心了,把病历本收进抽屉里,没再想这事。
但三个月后第二次去的时候,她心里开始有点异样的感觉了。
那次还是周三下午,她照例请了半天假,坐了地铁又倒了公交,赶到永安卫生服务中心。候诊厅的人比上次多,她等了快二十分钟才叫到号。敲门进去,张医生还是那个样子,白大褂,黑框眼镜,花白头发,低头写病历。
"来了。躺下吧。"
李婉脱了外套躺到检查床上。这次的流程跟上次一模一样,张医生洗手、戴手套、走到她右侧,手指并拢开始按压。但她这一次因为心里没事,反而更注意细节了。她发现他按的次数好像比上次多,外上象限按了四五个位置,外下四五个,内下四五个,内上四五个,最后中央区和腋窝又按了好几下。她默默在心里数了一下,大概二十次出头。
而且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位置来回按了好几遍,就是她那个结节所在的位置。她感觉他的指腹在那个点上反复碾了几回,每次都用差不多的力度按下去,松开,再按下去。
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,听着水滴声,滴答、滴答,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。那种不自在不是疼痛,不是被冒犯的感觉,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踏实。她想开口问一句"按好了吗"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,觉得问这个显得自己太事儿了。
整个检查大概持续了将近四分钟。张医生收回手的时候她立刻坐了起来,动作比上次快了一些。
"结节没什么变化,还是三类,三个月后再来。"张医生在办公桌后面写病历,头也不抬地说。
李婉嗯了一声,拿着新开的检查单走了。出了门她站在走廊里把病历本打开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"乳腺触诊未见明显异常,原结节同前"。字迹潦草但认得出来,跟上次写的不一样,上次是蓝色钢笔,这次是黑色签字笔。她合上病历本放回包里,下楼出去了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刘浩在旁边打着轻鼾,她侧躺着看着他后脑勺那个旋,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下午的事。她回想张医生的手法,每一个步骤都在标准流程之内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可那个按压的次数和那个来回反复的动作让她心里有根弦绷着。
她想起办公室同事说过的话:"那个张医生看病挺好的,就是手感重了点,每次按得我呲牙咧嘴的。"当时她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同事说的"手感重了点"是什么意思?是技术问题还是别的什么?
她翻了个身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白线,落在枕头上。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,眼皮沉了,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。但梦里她又躺在了那张检查床上,张医生的手按过来,一下,两下,三下,数也数不完,她张嘴想喊"好了没有",喉咙却发不出声音,急得一头冷汗。
猛然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,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,凌晨四点半。她的心跳很快,咚咚咚咚的,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。她坐起来靠着床头,深吸了几口气,额头上一层薄汗。
"怎么了?"刘浩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。
"没事,做了个梦。"
"哦。"他又翻回去,呼吸很快又均匀了。
李婉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,觉得渴了,披了件外套去客厅倒水。水杯里的凉白开灌进喉咙,冰得她打了个激灵。她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捧着水杯发了一会儿呆,脑子里那个按压的感觉挥之不去。
第二天上班她跟闺蜜周小曼约了午饭。周小曼是她的大学室友,毕业后留在了同一座城市,隔两周见一次面,属于那种什么话都能说的关系。两个人在一家川菜馆子坐下来,点了水煮鱼和回锅肉,李婉边吃边把昨天的事说了。
周小曼听完筷子啪地一放,脸上的表情就变了:"你说他摸了二十多次?"
"大概吧,我数的可能不准。"
"你上次去他摸了几次?"
"上次我没数。"
周小曼把嘴里那口饭咽了,压着嗓子说:"我告诉你李婉,这事儿不对。我在网上看过,乳房触诊一般也就摸个十几下,从头到尾两三分钟就完事了。他摸你二十多下还反复摸同一个地方,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?"
李婉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,鱼肉鲜嫩,但她的心思完全没在吃上。"我也说不清,但从流程上看,他每一步都是规范的,没什么出格的动作。"
"什么算规范?他把手伸过来摸你就叫规范?李婉你怎么这么傻,你被占了便宜还给人数钱呢。"周小曼声音有点大,旁边桌的人看了一眼,她压低了但语气更冲了,"我跟你讲个真事,我同事的表姐,前年在城东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看乳腺,也是个男医生。那医生说什么她那个肿块需要按摩疏通,让她每周去两次,按了得有五六回,每次都摸很久,还说什么为了效果好需要来回揉。后来她换了家三甲医院,人家医生说根本不需要那样按,乳腺结节越按越容易出事。她回头一查,那个男医生根本不是乳腺专科的,是内科转岗的,借职务之便占便宜。后来好几个人一起投诉,那个医生被调走了。"
李婉听着,筷子在碗沿上划来划去,发出细小的摩擦声。"可永安的张医生是外科的,五十多岁了,有执业证的。"
"有证也不能乱摸啊。这跟有没有证没关系,跟人有关。"周小曼喝了一口水,"你下次再去的时候,要求有护士在场。再不然换个女医生看。这是你的权利,法律规定的。"
李婉点了点头,觉得周小曼说得有道理。可她又想起上次去的时候,诊室门口就是走廊,门开着,外面人来人往的,张医生能做什么出格的事?再说人家态度一直很专业,从没说过任何让人不舒服的话,没做过任何超出医疗范畴的动作。她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,但又觉得周小曼的话也翻不过去。
那天下午她上班没什么心思,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,屏幕上的Excel表格看了半天一个格子都没填进去。她打开浏览器搜了"乳房触诊标准""乳腺检查规范操作"之类的关键词,看了好多网页和论坛帖子,众说纷纭。有的说触诊一般一到两分钟,有的说三到五分钟;有的说按十几下,有的说二十几下。没有一个统一答案。她又搜"男医生检查女患者如何避免尴尬",出来一堆结果,有人说可以要求护士陪同,有人说可以要求女医生,有人说不让男医生碰。她一条一条看下去,越看越乱。
下班回家的地铁上她靠在车门旁边的角落里,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她的脸被地铁里的灯光照得有些发白,眼睛底下两个淡淡的乌青,昨晚没睡好留下的。她看着那个倒影想,如果张医生真的有问题,她该怎么办?如果没问题,她想这么多是不是太敏感了?她在这两个念头之间来回摇摆,车到站了都没反应过来,差点坐过了站。
那之后她再没去过永安卫生服务中心。但她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事,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起那张检查床和那个水滴声。她开始刻意回避关于乳腺的所有信息,体检报告翻出来看一眼就塞回抽屉最里面。办公室同事聊到相关话题她就低头刷手机假装没听见。她知道自己这是有点不正常了,可又控制不住。
冬天过去春天来的时候,刘浩有一天晚上跟她说:"你那个结节是不是该复查了?都半年多了吧。"
李婉正坐在沙发上看书,闻言翻了一页,眼睛没离开书页。"过一阵子再说。"
"你不是说三个月复查吗?这都超了多久了?"
"我说了过一阵子。"她的语气有点冲,自己也察觉到了,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,叹了口气。"最近忙,没空。"
刘浩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。但那天晚上李婉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很多,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,结节虽然大概率是良性的,但万一有什么变化呢?她三十三岁,上有老下有小,好歹得对自己的身体负责。
她做了个决定。她不再去永安卫生服务中心了,挂三甲医院的号,挂乳腺专科的女医生。她设了好几个闹钟,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打开医院的挂号APP抢号,抢了一个多星期终于抢到了一个副主任医师的号,是个女医生,姓陈。她看着挂号成功的页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去三甲医院那天她请了半天假,早上七点半就到了。三甲医院的人多得吓人,候诊大厅里乌泱乌泱的,挂号窗口前排了十几米长的队伍,自助机前面也围满了人。她挤到乳腺科所在的楼层,找到相应的诊室门口坐下等着。诊室门外的长椅上坐了一排女人,有年轻的二十出头的姑娘,有五六十岁的大妈,有抱着孩子来的年轻妈妈,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,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紧张。
广播叫到她的号,她推门进去。诊室比永安的大,窗明几净的,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摞病历。陈医生四十多岁,短头发,圆脸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很和善。
"李婉是吧?坐。带了之前的检查报告吗?"
李婉把体检报告和永安的病历本都递过去。陈医生接过来翻了翻,看到B超报告的时候认真看了好一会儿,又翻到永安的那页触诊记录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"三类结节,边界清晰,形态规则,应该是良性的。但半年多没复查了,我先摸一下,然后开个B超单你再去做一个,两下对照着看更准确。"陈医生站起来,走到检查床边。诊室里还有一个年轻的女护士在整理柜子上的物品,陈医生回头说了一句:"小王,你就在这儿。"
"好的陈老师。"护士应了一声,继续低头整理东西,但没有离开诊室。
陈医生洗了手戴了手套,示意李婉躺到检查床上。李婉脱了外套躺下,解开内衣的时候手指有点抖。陈医生注意到了,笑了一下说:"别紧张,我先跟你讲一下,我现在要从外上开始按,按到外下、内下、内上,然后是中央区,最后检查腋下。整个过程也就两三分钟,我按到哪里会跟你说一声,你觉得疼就告诉我。"
她的手指伸过来,温热柔软的指腹隔着薄薄的皮肤按下去,力度很轻,均匀地画着小圈。"外上象限,这里有没有胀痛?""外下,这里呢?""内下,这个位置有一点点增生,不碍事。""内上,正常。""中央区,结节在这里对不对?我摸到了,大概一厘米多一点,质地软,活动度好,没问题。""腋下淋巴结正常,好了。"
整个检查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,陈医生全程都在跟她说话,每个动作都有解释,她全程没觉得紧张,时间一晃就过去了。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,不知道是因为安心还是别的什么。
"B超单我开了,你去做一下,结果出来再来找我。"陈医生坐回办公桌前敲键盘,打印了一张B超申请单递给她。
李婉接了单子出去做B超,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她。B超室的医生也是女的,冷冰冰地让她躺下抹耦合剂,探头在胸口滑来滑去,屏幕上灰白一片她也看不懂。做完出来又等了一会儿拿了报告,上面写着结节大小跟半年前差不多,分类还是三类。
她把报告拿给陈医生看,陈医生扫了一遍点了点头:"挺好的,没变化。半年后复查就行,不用太担心。平时注意保持心情舒畅,少熬夜,少吃含激素的食物。"
"好的,谢谢陈医生。"
李婉把报告收进包里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,转过身来。"陈医生,我能不能问您一个事?"
"你说。"
"就是……乳房触诊一般按多少下算正常?"
陈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,表情有些意外。"没有固定的次数。一般覆盖全部区域就行,按每个人的手法和病人情况,十几下到二十几下都正常。怎么想起问这个?"
李婉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包带,犹豫了一下。"没什么,就是之前在其他地方检查的时候,医生按了二十多下,我觉得有点多,不知道是不是正常。"
陈医生看了她几秒,点了点头:"二十几下也正常,手法细致的人会多按几遍。但如果让你不舒服了,下次可以要求医生动作轻一点,或者请护士在场陪同。这是你的权利。"
"我知道了,谢谢您。"
李婉出了诊室,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了很久的呆。春天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,落在她膝盖上,暖融融的。她看着那一片光斑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。陈医生也按了十几下,张医生按二十几次,数字上的差距在合理范围内。陈医生全程有解释,她全程不紧张,张医生全程沉默,她在数水滴。区别在这里。
可是她能因为一个医生不说话就指责他耍流氓吗?不能。她能因为他按得细就投诉他性骚扰吗?也不能。可她就是不舒服,那种不舒服真实存在,像一根小刺扎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她分不清那是合理的警惕还是过度的敏感,分不清是她自己的心理障碍还是对方的动作确实越了界。
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,直到旁边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拖车经过,她才站起来往外走。出了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掏出手机给周小曼发了条消息:"三甲看完了,结节没变化。但我还是想不通那个事。"
周小曼秒回了个电话过来,语气急促:"什么想不通?你是说那个张医生?他到底是不是有问题你还没搞清楚?"
"今天陈医生说二十多次也在正常范围内。"
"那是三甲医院的医生给你面子,不想说同行的坏话。我告诉你李婉,你自己觉得不舒服那就是有问题,别管别人怎么说。"
李婉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,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。她想了想:"我再想想吧。"
那之后她又正常生活了一个多月。上班下班,做饭吃饭,周末跟刘浩出去走走,偶尔跟周小曼约个饭。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,但她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悬着没落下去。晚上躺下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张医生的手,想起那个水滴声,想起自己躺在检查床上数秒数的那种感觉。
她开始上网查更多资料,查医疗伦理规范,查患者权益保障,查医生职业道德守则。她查到卫生部门确实有规定,男医生在对女患者进行敏感部位检查时,应当有第三人在场,最好是女性医护人员。她回想张医生的诊室,三次检查,没有一次有护士在场。诊室的门倒是开着,但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人顶多瞟一眼,根本不会停下来看一个白大褂在做什么。
她开始觉得张医生至少在流程上是有问题的。如果心里坦荡,为什么不让护士在场?如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为什么不跟病人解释?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那天的不舒服是合理的,越想越觉得应该做点什么。
但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投诉。她不确定自己是小题大做还是正当维权。她跟刘浩商量了一次,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:"我想去卫健委反映一下那个张医生的事。"
刘浩正夹菜,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。"反映什么?他不是正规检查吗?"
"他检查的时候没有第三人在场,也没有跟我解释流程,我觉得不舒服。"
"那你换个医院看不就完了?费那个劲投诉干啥?再说你也没证据证明人家怎么你了,万一投了以后被报复呢?"
李婉把饭碗放下,看着刘浩:"我不是要告他耍流氓,我就是要反映他流程不规范。万一他这样对别的女病人,人家也像我一样不舒服但不敢说怎么办?"
刘浩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,叹了口气:"行行行,你想去就去吧。但我跟你说,这种事说不清楚的,你觉得自己受了委屈,人家医生觉得自己兢兢业业,到头来扯皮扯半天也没个结果。"
"有结果没结果我都想试试。"
刘浩看了她一眼,没再反对,但那眼神里有种"你爱折腾就折腾吧"的意思。李婉看出来了,但她没说什么,低头把饭吃完了。
她去找周小曼陪她去卫健委。周小曼二话没说就请了假,两个人在一个周四上午去了区卫健委的信访接待室。接待室不大,一个工作人员坐在办公桌后面,四十来岁的女人,态度挺好,让她们坐下慢慢说。
李婉把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,包括三次就诊经过、触诊次数、无第三方在场、自己感到不适但医生未做解释、以及后来在三甲医院检查时女医生全程解释形成的对比。她讲得很慢,尽量客观,尽量不掺杂主观情绪。周小曼在旁边补充了几次,语气比李婉激烈一些,被李婉拉了几回袖子。
工作人员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打字记录,听完了问了一些细节,比如张医生的全名、诊室号、就诊的具体日期和时间。李婉把能记得的都说了,病历本上也都有记录。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说:"情况我们了解了,会进行核实。有结果了会通知你。"
从卫健委出来的时候李婉手心全是汗。她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周小曼拍了拍她的肩膀:"你做得对。别管结果怎么样,至少你说了。"
李婉点了点头,抬头看了看天。那天天气很好,蓝得透亮,几朵云慢悠悠地浮着。她忽然觉得自己轻了一些,像有什么压着的东西卸下来了一点。但她知道事情还没完,调查需要时间,结果还不确定。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,是一纸定论说张医生有问题,还是证明一切都是她想多了。她想要的无非是一个答案,让她心里那根刺能被拔出来。
等待的那半个月她一直悬着心。每次手机响都以为是卫健委的电话,每次看短信都以为是调查进展的通知。刘浩看她心神不宁的样子也没再说什么风凉话,晚上会主动问她一句"今天有消息吗",她说没有他就说"那再等等"。
第十五天的时候电话终于来了。李婉接起来的时候手指都是凉的,那边是上次接待她的那个工作人员,声音很平稳:"李女士您好,调查结果出来了,您方便的话来一趟卫健委当面沟通吧。"
李婉请了半天假去了。这次周小曼有事没陪她,她一个人坐在卫健委的会议室里,等着那个工作人员把一沓材料摊在桌上,开始跟她详细说明调查经过。
工作人员说,他们调取了永安卫生服务中心近期的监控录像和就诊记录,也约谈了张医生本人。张医生的解释是:他从事外科临床工作二十余年,乳房触诊是他的常规操作,由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设备有限,触诊是重要的辅助诊断手段,所以他每次检查都比较细致,力求不遗漏任何可疑病变。关于次数多的问题,他承认自己确实习惯对重点区域进行反复触诊,这是谨慎的表现,并非有意延长检查时间。至于第三方在场的问题,他承认有时护士因忙于其他工作未能全程陪同,他承认这是工作流程上的疏漏。但他坚决否认有任何不当意图或不当动作,并表示自己从医以来未收到过类似投诉。
工作人员还调取了他过去三年的电子病历,抽查了数十例女性乳腺触诊记录,检查时长、手法描述均与李婉所述一致,未发现明显异常。监控录像显示检查过程中诊室门均为开启状态,且张医生的操作手势与标准触诊手法一致,不存在猥亵动作。
"从现有证据看,"工作人员看着李婉说,"张医生的行为符合诊疗规范,没有证据表明存在猥亵或性骚扰的主观故意。但他确实存在告知不到位、未充分尊重患者心理感受的问题。我们已经责令该中心整改,要求在敏感部位检查时必须有女性医护人员在场,并要求医生在操作前向患者解释检查流程、告知检查步骤。"
李婉听完之后坐在那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擦了擦,手心湿漉漉的,蹭在裤子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。
"所以他没有耍流氓?"
"从证据上看,没有。"
李婉沉默了好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"我知道了。"
工作人员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感谢她反映了问题帮助他们完善了管理流程,说会对张医生进行培训教育云云。李婉听着,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一方面松了一口气,张医生没有恶意,她之前的怀疑是多余的;另一方面,她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仍然存在,没有被这个结论彻底消解掉。
"我能不能见见张医生?"她忽然问。
工作人员愣了一下:"你想见他?"
"嗯,我想当面跟他说几句话。"
隔了一天,李婉又去了卫健委。这一次张医生也来了,他没穿白大褂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,头发好像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了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。他坐在会议桌对面,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,目光很平静地看着她,但嘴角绷得有些紧。
"李女士,"他先开口了,声音比在诊室里低了一些,"我道歉。"
李婉没想到他先道歉,愣了一下。
张医生看着她,语速比平时慢,一字一句的:"我看了您的投诉材料。您说我检查的时候全程没跟您解释,您感到不安。这一点我承认,是我疏忽了。我干了二十多年,觉得这些都是常规操作,忽略了患者可能不了解、可能紧张。这是我的错。"
李婉坐在对面,手指绞着包带。"张医生,我不是要告你什么,我就是……每次去检查的时候你全程不说话,我躺在那张床上听水滴声,心里特别慌。我问你为什么要按那么多下,你说那是标准操作,但你没有提前告诉我。我在三甲医院检查的时候,陈医生每一步都跟我解释,我就不紧张了。"
张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"您说得对。我应该提前跟您说明。以前也有病人紧张,但我总觉得解释浪费时间,多检查几下比多说几句话管用。现在想想是我想错了。医疗上我是专业的,可心理上我没照顾好病人。"
李婉看着他,忽然发现他的眼袋很重,大概是这几天也没睡好。她想,一个五十多岁的医生,干了半辈子,忽然被投诉了,心里应该也不容易。她虽然不舒服过,但她也查过资料,知道这个职业的不容易,每天那么多病人,一个个解释过去确实费时间。可是费时间不等于可以不做,她是病人,她有权利知道医生在对自己做什么。
"张医生,您以后检查的时候,能不能多说两句话?就像陈医生那样,说一句"我按这里了""现在检查哪个部位"。我们病人不懂医,您不说我们就没底。"
张医生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,露出一个很淡的笑。"行,我记住了。"
从卫健委出来之后李婉站在门口,八月的风迎面吹过来,热烘烘的,裹着街道上汽车尾气和糖炒栗子的味道。她站在台阶上没急着走,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记录,又看了看时间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可再纠结的了。张医生道歉了,承认了流程有问题,也说以后会改。她没有冤枉一个好人,也没有放过一个真正有恶意的人。那个让她不舒服的感觉,她终于把它说清楚了,也找到了原因——不是因为张医生是坏人,而是因为他没说话。她要的不过是一句"我现在按这里了",仅此而已。
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,忽然又停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卫健委的大门。她想,也许以后还会有别的女人去永安看乳腺,她们会碰到一个开始爱说话的张医生,检查的时候会有人陪在房间里,她们躺在检查床上的时候不会再数着水滴声心慌了。她做的这件小事,也许真的能改变点什么。
回到家刘浩已经做好饭了,三菜一汤摆在桌上,还开了一瓶啤酒。他看见她进门就招呼:"洗手吃饭。结果咋样?"
李婉换拖鞋把包挂好,走到餐桌前坐下。"调查了,说张医生没有恶意,是流程不规范,让整改了。"
"我就说吧,人家医生没那个意思,是你想多了。"刘浩给她盛了碗饭放在面前。
李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,咽下去了才说:"可他确实有流程不规范的地方,没有护士在场,没解释流程,这些都是问题。我没有想多,我就是不舒服了,那不舒服是真的。"
刘浩看着她,把啤酒瓶举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来说:"行,你说真的就真的。反正事情处理完了,你心里过去了就行。"
李婉点了点头,低头扒饭。米饭是新的,颗颗饱满,咬在嘴里有弹性,混着菜的汁水一起咽下去,暖了整个胃。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刘浩碗里,又给自己夹了一块,两个人面对面吃着,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,路灯亮起来,把马路照得黄澄澄的。
那之后李婉的生活恢复了正常。她不再想张医生的事了,也不再做躺在检查床上的梦。该上班上班,该做饭做饭,周末跟刘浩去趟超市,隔两周跟周小曼吃顿饭。日子平平淡淡的,但她觉得心里那块地方舒坦了。
秋天的时候她又去三甲医院复查了一回,还是挂的陈医生的号。陈医生看了B超报告说结节还那样,不用管它,一年后再查就行。李婉躺在检查床上,听着陈医生一边按一边跟她解释"外上""外下""中央区",心里特别平静,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,一圈一圈的发光圈,柔和得很。
检查完了她坐起来穿好衣服,忽然跟陈医生说:"陈医生,谢谢您。"
陈医生笑了一下:"谢什么,应该的。"
"您每次都跟我解释,我就不紧张。之前有个医生不解释,我紧张了大半年。"
陈医生点了点头:"有些男医生确实粗心一些,觉得技术到位就行。但其实病人要的不只是技术,还有安全感。你以后不管看什么医生,如果觉得不舒服就直接说,别忍着。"
"我记住了。"
李婉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一个年轻女孩,二十出头的样子,扎着马尾辫,手里攥着挂号单在诊室门口来回走,脸色有点白。李婉看了她一眼,走过去说:"你第一次来?"
女孩吓了一跳,转过头看她。"嗯……我查出来有个结节,有点怕。"
"别怕,这个医生特别好,她会一边检查一边告诉你她在做什么,你听着就不紧张了。要是还不放心,可以跟她说让护士在旁边。"
女孩松了口气,笑了笑:"谢谢姐姐。"
李婉也笑了笑,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走了。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,女孩已经推门进了诊室。她转回来继续往前走,步子稳稳当当的。
那年冬天她过生日,刘浩问她想要什么,她想了想说想要个按摩仪,肩颈用的,最近坐电脑前久了脖子酸。刘浩买了回来,白色的U型枕,可以加热可以震动。她每天晚上用一会儿,脖子舒服多了。
除夕那天晚上他们俩看了春晚,吃了个火锅。刘浩喝了半斤白酒,脸红扑扑的,靠在沙发上看小品哈哈大笑。李婉坐在他旁边,吃着橘子剥着花生,电视里的声音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
十二点的时候外面开始放烟花,砰的一声接一声,把半边天都照亮了。李婉去阳台上看,刘浩也跟了过来,两只胳膊搭在她肩膀上,下巴搁在她头顶,呼出来的酒气暖暖的喷在她头发上。
"新年快乐。"他说。
"新年快乐。"
烟花炸开,红的绿的紫的白的,流光溢彩地铺满夜空,亮完了暗下去,下一朵又升上来。李婉仰着头看着那些短暂的光芒,想起一年前这个时候自己还在为那个水滴声失眠,而现在她站在这儿,身边有刘浩,楼下有烟火声,心里安安稳稳的,什么不踏实的东西都没有了。
她忽然发现这一整年她都在做一个功课,就是分清什么是真实的伤害、什么是误会、什么是沟通不畅产生的隔阂。张医生的事教会了她,那个让她不舒服的感觉是真的,但那个感觉的源头不一定是恶意,也可能是疏忽、惯性、职业上的麻木。她学会了去面对那个感觉,去追根溯源,去用一种不伤害任何人也不委屈自己的方式把它说出来。
她把手从兜里掏出来,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头,又缩回去了。刘浩搂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,说:"回屋吧,外面冷。"
"再等一会儿,还有最后几个烟花。"
他们站在阳台上看完了那一场烟花的最后一朵,看着那些流光在夜空里慢慢消散,最后一缕光都沉进了黑暗里,然后才转身回了屋。屋里的火锅还冒着热气,电视里又在唱一首热闹的歌。李婉坐下来重新盛了一碗汤慢慢喝,骨头汤炖了好几个小时,白白的,浓稠的,喝一口整个人都暖了。
她想,新的一年应该不会再有要投诉的事了。但她知道,如果再碰到什么事让她不舒服了,她不会再一个人闷着了。她会说,会问,会查,会去找那个让自己踏实的答案。因为这一年她明白了,有些东西不解决就一直悬在那儿,像那个水滴声一样滴答滴答地响在心里。你听它一天两天可以,听一年两年就不行了。你得伸手把水龙头拧紧了,那声音才能停下来。
她把汤碗放下,靠在沙发上,电视里的晚会还在继续,歌舞升平的。她靠着靠着就困了,眼皮慢慢沉下去,刘浩什么时候把毯子盖在她身上的她也不知道。她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又躺在那张检查床上,但这一次张医生在旁边说:"我现在要检查你的右侧乳房了,会按二十几个位置,你如果疼就告诉我。"她听着那话,心里不慌了,水滴声还在滴答滴答响,但她不数了,就那么躺着,等着检查结束。
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,初一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刘浩还在睡,她轻轻起来洗漱,去厨房把昨天剩的饺子煎了一盘,又煮了两碗粥。刘浩闻着味儿醒了,趿拉着拖鞋出来,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。窗外偶尔还有一声鞭炮响,远远的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。
"明年咱去哪过年?"刘浩咬着饺子问。
"回老家吧,看看爸妈。"
"行。"
两个人吃着饭说着话,阳光照在餐桌上,瓷碗的边缘反射出细碎的光。李婉看了一眼窗外,天蓝蓝的,几棵光秃秃的树枝丫伸着,等春天来了就会冒新叶子。
她喝了一口粥,把碗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