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我罩了一年的瓷娃娃夫君,原来是只披着羊皮的狼〉
发布时间:2026-03-17 10:24 浏览量:5
1
我,沈昭,镇国公府嫡女,今日大婚。
锣鼓喧天?没有。宾客满堂?想得美。
全京城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——皇帝一纸赐婚,把我塞给了敌国送来的质子,谢云祁。
据说这位质子殿下,是个三步一咳、五步一喘,风一吹就能倒的“极品药罐子”,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难说。
“昭儿啊,”我爹,那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镇国公,此刻搓着手,一脸愧疚,“陛下这是……忌惮咱家功高,又不敢明着动,就用这法子恶心人呢。那谢质子,爹打听过,是真病,也是真没实权,你嫁过去……”
“就是守活寡,对吧?”我咔嚓一声,掰断了手里用来“辟邪”的玉如意,“爹,我懂。”
我娘,曾经的将门虎女,如今的红妆夫人,默默往我嫁妆箱里多塞了五把镶宝石的匕首,和一根祖传的、据说能敲碎花岗岩的乌金鞭。
“闺女,”她拍我肩膀,“过得不顺心就回来,娘带你踏平质子府。”
我噗嗤笑了。行吧,嫁就嫁,反正我也没指望什么举案齐眉。就当多了个精致摆件,摆那儿养眼,等他哪天咽气了,本小姐照样能策马天涯,潇洒快活。
花轿?没有,我自己骑着我的枣红马,扛着我的嫁妆箱,在一路或同情、或讥讽、或好奇的目光中,哐当哐当来到了城西那座略显萧瑟的质子府。
府门口倒是挂着红绸,只是稀稀拉拉,透着一股敷衍。管家是个干瘦老头,见了我,抖得跟筛糠似的:“参、参见夫人。”
我挥挥手,大步往里走。
喜房内,红烛高烧,倒是有点样子。我的“新郎官”一身大红喜服,靠坐在床头,正低低地咳嗽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来。
烛光落在他脸上,我脚步一顿。
啧。
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却更衬得眉目如画。一双凤眼因咳嗽氤氲着水汽,眼尾微微上挑,本该带着几分风流,却因那虚弱的气息,只显得脆弱易碎。薄唇没什么血色,抿着,见我进来,似乎想笑,却又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。
“咳咳……娘子,”他声音低哑,却意外的温润好听,“有失远迎,见谅。”
他朝我伸出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只是瘦得厉害,腕骨伶仃。
我看着他,又看了看自己因为常年习武而略带薄茧的手。行吧,摆件就摆件,至少这摆件颜值够高。
我走过去,没接他的手,反而一把扣住他手腕——探脉。我外公是退隐的神医,我虽学艺不精,但基本脉象还摸得出来。
脉象虚浮紊乱,气血两亏,心脉处似乎还有暗伤未愈。嗯,是真病,不是装的。
我松开手,他顺势轻轻拉住我的衣袖,指尖微凉。
“娘子……”他又唤了一声,眼神清澈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,像只误入人群的幼鹿。
我心里那点因为被迫嫁人的郁气,莫名散了些。跟个病秧子计较什么?他比我还惨呢。
“行了,别咳了。”我粗声粗气道,转身从嫁妆箱里翻出个白玉瓶,“我外公调的润肺膏,含着。”
他微微一怔,接过,乖乖含了一片。睫毛低垂,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以后,我罩着你。”我拍了拍床柱,豪气干云,“谁再敢克扣你药材用度,或者欺负你,告诉我,我揍得他娘都不认识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我,忽然绽开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,如雪后初霁。
“多谢娘子。”他说,手指悄悄攥紧了我的袖口一角。
行,这瓷娃娃,归我罩了。
2
他是真的“柔弱不能自理”。
喝药必须人一勺一勺喂,稍微凉点就蹙眉,烫点就抿唇不语,非得温度刚刚好。一开始是丫鬟喂,后来不知怎的,就变成了我的活儿。他倚在床头,乖乖张嘴,喝完还会轻轻说句:“有劳娘子,药似乎没那么苦了。”——放屁!我偷偷尝过一口,苦得我脸都皱成包子!
吹点风就发烧,一烧就昏昏沉沉,攥着我的手不放开,嘴里含糊地念着“冷”。我只能认命地给他加被子,运点内力帮他驱寒。他醒来后,总会用那种湿漉漉的、充满感激的眼神看我,看得我……怪不自在的。
最离谱的是,他好像离了我三米之外就没有安全感。我在院里练武,他就让人搬个躺椅在廊下,盖着厚毯子“晒太阳”,目光始终跟着我转。我若走得稍远些,他便开始低低咳嗽,直到我忍不住回头看他,他才停下,对我露出一个苍白又满足的笑。
我一度怀疑他是故意的。但看着他咳得泛红的脸颊,和那确实虚弱的身板,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。可能久病之人,就是格外依赖身边唯一肯对他好点的人吧?
我沈昭,虽不是温柔贤淑的料,但最基本的义气还是有的。既然说了罩着他,就得负责到底。
于是,我开启了鸡飞狗跳的“养娃”日常。
亲自给他熬药,三次烧了厨房,最后一次成功时,我顶着一脸黑灰把药碗端到他面前,他愣了片刻,然后笑得肩膀直抖,笑着笑着又咳起来。我恼羞成怒:“爱喝不喝!”他赶紧接过,小口小口喝完,一滴不剩,然后轻声说:“娘子熬的药,格外有效。”
赶走那些看人下菜碟、偷奸耍滑的仆役。有个管采买的婆子,仗着是宫里早年拨来的,克扣得厉害。我直接把她贪墨的账本拍在她面前,拎着后领丢出了府门。回头看见谢云祁倚在门边,静静看着,眼神复杂。我走过去,他低声说:“给娘子添麻烦了。”我大手一挥:“小事!”
甚至,我还“教”他防身术。想着万一我不在,他好歹能挡一下。挑了根最轻的木剑给他,他拿在手里,手腕都在抖。我示范最简单的劈砍,他学得歪歪扭扭,一个趔趄就往我怀里摔。温热的、带着淡淡药香的身体靠过来,我下意识接住,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慌忙站直,耳尖微红:“娘子,我太笨了。” 我干咳两声:“……还行,多练练。”
日子久了,我竟也习惯了。
习惯早上醒来,先去看看他咳没咳,烧没烧。习惯处理完府里乱七八糟的事,去跟他念叨念叨,他虽然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轻声提点一句,却总能让我豁然开朗。习惯练武时,廊下那道安静的、注视的目光。习惯了他温润的“娘子”,习惯了他眼中那片似乎只映着我身影的清澈湖泊。
直到那碗“补药”的出现。
那是宫里按月送来的“恩赏”,据说是什么珍贵药材,专给质子补身子的。谢云祁每次都喝,但我总觉得那药味怪怪的,比外公开的药方多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。
我留了个心眼,有一次趁他喝前,假装失手碰洒了一些,用手帕浸了藏起。然后借口回娘家,去找了外公。
外公查验后,脸色凝重:“昭儿,这不是补药,是慢性的‘缠丝散’,长期服用,会逐渐侵蚀心脉,让人在昏睡中衰弱而死,表面却看不出中毒迹象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回到质子府,我径直冲向谢云祁的房间。他正靠在窗边看书,午后阳光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,安静美好得不真实。
“谢云祁!”我冲到他面前,气息不稳。
他讶然抬眸:“娘子?怎么了?”
我看着他一无所知的脸,到嘴边的质问忽然堵住了。告诉他?他这副样子,除了担惊受怕还能怎样?打草惊蛇更麻烦。
“没什么,”我硬邦邦地说,“看你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他笑了笑,没追问,只是放下书,轻轻拉住我的手:“娘子手心怎么这么凉?可是遇到烦心事了?”
他的手温热,包裹着我的指尖。我看着他眼底纯粹的关切,一股邪火和说不清的保护欲升腾起来。
敢动我罩着的人?管你是宫里哪位贵人,找死!
我没声张,暗中布置。让外公配了外观味道一模一样、实则清毒固本的药丸,替换了药罐里的“补药”。然后,我盯上了负责煎药和送药的那个丫鬟,翠缕。
翠缕是家生子,老子娘都在宫里当差,平日低调谨慎。我耐着性子盯了半个月,终于在一个深夜,逮到她鬼鬼祟祟往角门处的墙缝里塞纸条。
人赃并获。
我把翠缕提到谢云祁面前时,他正“虚弱”地靠在榻上,手里还捏着我给他削的苹果(削得坑坑洼洼)。看到翠缕和她手里的毒药渣、密信,他脸色瞬间苍白,身体微微发抖,往后缩了缩,下意识拽住了我的衣袖。
“娘、娘子……”声音都带了颤。
我心里那股火更旺了。看看,都把瓷娃娃吓成什么样了!
我挡在他身前,冷冷看着瘫软在地的翠缕:“谁指使的?”
翠缕咬死不说。我没了耐心,直接让手下护卫(从我娘家带来的)用了点“手段”,很快就招了——是宫里一位“贵人”,具体是谁,她也不清楚,只通过中间人传话和拿钱。
我让人把翠缕和口供一并悄悄送去了京兆尹府,同时递了话给我爹。这种事,不能明着闹大,但暗地里的敲打必须给够。
处理完一切,回房时,谢云祁还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,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,像是受了极大惊吓。
我叹了口气,走过去,难得放柔了声音:“没事了,人抓到了,以后药我亲自盯着。”
他这才慢慢转过头,看着我,眼眶微微发红,忽然伸手紧紧抱住我的腰,把脸埋在我身前。
“娘子……我怕。”他声音闷闷的,身体还在轻颤。
我一僵,手悬在半空,最终还是落下,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背脊。
“怕什么,有我在。”我说,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来了——明明是我在保护他,可为什么,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?
3
翠缕的事情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,荡开几圈涟漪后,表面又恢复了平静。宫里那边没有任何表示,但送来的“补药”悄无声息地停了,换成了些寻常补品。府里剩下的仆役愈发战战兢兢,对我的吩咐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谢云祁似乎真的被吓到了,病了一场,蔫了好几天。我有点内疚,大概是我处理得太粗暴,吓着这娇贵的瓷娃娃了。于是那几天,我对他格外有耐心,喂药擦汗,甚至在他半梦半醒拉着我手不放开时,也由着他。
病好后,他好像更依赖我了。目光总是追随着我,我若离开他视线稍久,他就会露出一种被遗弃小狗般的眼神,让人狠不下心。
一天,他送我一支木簪。雕工……实在不敢恭维,花纹歪斜,接口处还有毛刺。“见娘子发间常空荡,便自己试着雕了一支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,指尖还带着被刻刀划伤的小口子,“粗陋得很,娘子若不喜……”
我接过,入手微沉,是上好的紫檀木料。我平时嫌首饰碍事,确实很少佩戴。看着他那期待又忐忑的眼神,我鬼使神差地,直接把头上原本的玉簪拔了,将这歪歪扭扭的木簪插了上去。“还行,挺结实。”我晃了晃脑袋。他眼睛瞬间亮了,像是盛满了星光。“娘子喜欢便好。”
后来我偶尔磕碰了哪里(通常是在练武时),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。有一次我练鞭法不小心抽到自己手臂,留下一道红痕。他看见了,眼圈霎时就红了,取来药膏,手指抖得厉害,小心翼翼地给我涂抹,那副模样,倒像伤在他身上似的。“娘子以后当心些。”他低头吹着气,清凉的药膏和他温热的呼吸交织,让我手臂那片皮肤莫名发烫。“小伤而已。”我别开脸,心里却有点异样的感觉。
不知不觉,我好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。习惯了他温声软语的“娘子”,习惯了他依赖的眼神,甚至开始觉得,这么娇弱漂亮又全心信赖我的一个人,离了我可怎么活?我得好好护着他才行。
不久后,宫中设宴,招待来访的附属国使臣。我和谢云祁作为质子夫妇,也在受邀之列。我知道,这种场合,我们多半是背景板,甚至可能是被用来展示“天朝仁慈”的活摆设。
果然,宴席上,我和谢云祁被安排在不起眼的角落。他穿着月白的质子常服,更显清瘦苍白,安静地坐在我身边,偶尔低咳两声,大部分时间都垂着眼,降低存在感。
直到那个喝高了的礼部侍郎之子,晃晃悠悠走过来。“呦,这不是咱们的病……呃,质子殿下吗?”他语带讥讽,“这大好的日子,殿下怎么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?该不会是……装的吧?”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。谢云祁身体微微一僵,头垂得更低,手指蜷缩起来。我心里腾起一股火。我刚想站起来,却感觉袖口被轻轻拉住。谢云祁对我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眼神示意我不要惹事。
那家伙见谢云祁不吭声,越发得意:“殿下,今儿这酒,可是西域进贡的佳酿,您不尝尝?来,在下敬您一杯!”说着,竟拿起自己喝过的酒杯,径直往谢云祁面前递,姿态轻佻无礼至极。
这下我忍不了了。我霍然起身,挡在谢云祁面前,一把夺过那酒杯。“敬酒?”我冷笑,五指缓缓收拢。咔啦。细碎的声响中,那只琉璃酒杯在我掌心中,被硬生生捏成了一堆粉末!粉末混着残酒,从我指缝簌簌落下。全场瞬间死寂。那侍郎之子目瞪口呆,脸色煞白,酒都吓醒了。我拍了拍手,粉末飞扬。我抬眼,环视四周那些或惊愕或看戏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我夫君体弱,不胜酒力。这杯酒,我替他‘喝’了。谁还有‘敬酒’,不妨也递过来试试?”
鸦雀无声。我哼了一声,重新坐下。余光瞥见身旁的谢云祁,他正低头,用袖子掩着唇。肩膀似乎在微微耸动。气哭了?我有点慌,凑过去低声问:“喂,你没事吧?”他放下袖子,眼角果然有点湿意,但脸上却分明带着一抹极快闪过的……笑意?“娘子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,“手疼不疼?”我一愣,看了看自己毫发无损的手掌:“这点算什么。”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,只是悄悄在桌下,握住了我的手。指尖微凉,却稳稳地包裹着我的指节。
经此一事,质子府的日子似乎更平静了。谢云祁的气色好像也好了那么一点点(大概是被我养的?),虽然还是病弱,但咳得没那么频繁了。他依然喜欢黏着我,我也渐渐不再觉得麻烦。
直到有一天,我爹下朝回来,脸色铁青。一问才知,朝中有御史联名弹劾我爹“居功自傲”、“纵容家奴侵占民田”,虽是无稽之谈,但架不住言之凿凿,还扯出些陈年旧账,陛下似乎也有些动摇,令我爹暂时停职反省。
我急得嘴上起泡。我爹一生忠勇,最重清誉,这盆脏水泼下来,简直是要他的命!我在屋里团团转,想找关系疏通,却不知从何下手。谢云祁端着药进来,见我这样,轻轻叹了口气。“娘子莫急。”他递过药碗,“我今日……听路过的小太监议论,似乎那位领头的赵御史,最近在为家中老母寻一味‘雪山紫芝’做药引,遍寻不得,很是焦心。”我猛地抬头:“雪山紫芝?”我外公的药库里好像有!是早年一位西域商人所赠!谢云祁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也只是偶然听闻,不知真假,或许……是个突破口?”我哪里还坐得住,立刻起身:“我回趟外公那儿!”我风风火火地跑了,没看到身后,谢云祁望着我离去的背影,眼神幽深,指尖在药碗边缘轻轻摩挲,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。
我果然从外公那里求来了雪山紫芝,又让我娘以“偶然所得”、“敬仰赵御史孝心”的名义,辗转送到了赵御史府上。没过几天,赵御史的弹劾力度莫名减弱,还隐约透出之前是“受了蒙蔽”。再加上我爹旧部暗中活动,这场风波竟慢慢平息下去。
我高兴极了,回到府里就对谢云祁说:“你听来的消息真管用!运气不错!”他正在看书,闻言抬起头,对我温然一笑:“是娘子行事果断,外公慷慨,岳母大人运筹得当。我……只是随口一提。”灯光下,他眉眼柔和,我忽然觉得,这个瓷娃娃,好像也不是全无用处。至少,挺旺我的?
日子流水般过去,我对谢云祁的照顾几乎成了本能。他依然时不时“病弱”一下,撩动我那点保护欲。我也习惯了在练武时,感受廊下那道专注的目光;习惯了在处理完琐事后,跟他念叨外面的事情,看他静静倾听,偶尔给出一点“小建议”,而那些建议,往往意外地有效。
府里不顺心的人和事越来越少,日子过得竟有几分……舒心惬意。
我有时会想,如果一直这样下去,好像……也不错?
4
平静的日子被突然到访的北漠使臣团打破。
北漠,正是谢云祁的故国。这次来的使臣,据说是北漠王庭的一位实权贵族,态度嚣张,言辞傲慢,明里暗里讽刺大晟以强凌弱,扣押他们“体弱多病”的王子。
宫中专为迎接使臣设宴。我和谢云祁依旧被安排在角落,但这次,我们似乎成了某些目光有意无意的焦点。
宴至中途,那名身材魁梧、满脸络腮胡的北漠正使兀术,拎着酒坛,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我们席前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垂眸静坐的谢云祁,哈哈一笑,声如洪钟:“九王子殿下!别来无恙啊!怎么来了大晟几年,还是这副娘们唧唧的德行?看来大晟的水土,也没把您养硬气点儿!”充满恶意的目光扫过谢云祁苍白的脸,又瞥了我一眼,鄙夷之色毫不掩饰。
席间气氛一凝。大晟的官员们面色不虞,却无人出面制止,似乎想看看这质子如何应对。
谢云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指尖蜷起,脸色似乎更白了。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兀术,眼神依旧是那种惯有的、带着几分怯懦的平静。“兀术大人。”他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气虚,“我……身体不适,恕不能陪大人饮酒。”
“身体不适?”兀术嗤笑一声,猛地将手中酒坛“咚”地顿在我们桌上,酒液四溅,“殿下,咱们北漠的汉子,可没这么娇气!今日这酒,是敬我北漠王庭的血脉,您喝也得喝,不喝——”他故意拉长语调,伸手就去拿桌上的空酒杯,动作粗鲁,眼神却紧紧盯着谢云祁,带着一种审视和挑衅。
我拳头硬了。这蛮子欺人太甚!我刚要动作,衣袖又被轻轻拉住。谢云祁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有祈求,有安抚,还有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决断?
他对我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然后,慢慢站起身。
他比兀术矮了半个头,身形单薄,站在那里,仿佛随时会被对方的气势压垮。但他站得很稳,直视着兀术,伸手接过了那杯被兀术倒满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烈酒。
“兀术大人盛情,”谢云祁的声音依旧不高,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,“云祁……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他举起酒杯,宽大的袍袖垂下。就在酒杯即将触唇的刹那,他忽然微微倾身,用极低、极快的语速,对着近在咫尺的兀术,吐出了一串音节古怪的语言!
那不是大晟官话,也不是我偶尔听过的北漠常用语,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晦涩的发音。
就在那串音节落下的瞬间,我清晰地看到,兀术脸上那嚣张跋扈的表情,像是被冻住了一般,骤然僵住!紧接着,瞳孔剧烈收缩,血色从他脸上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骇的苍白!
他死死盯着谢云祁,嘴唇哆嗦着,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。
谢云祁却已经直起身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甚至对兀术露出了一个极淡、极虚弱,却又带着某种冰冷嘲讽的微笑,然后,手腕一倾——
酒杯并未送到唇边,而是“失手”跌落在地。
琉璃碎裂,清脆刺耳。酒液洇湿了昂贵的地毯。
“咳咳……抱歉,”谢云祁掩唇轻咳起来,身形晃了晃,脸色白得透明,“手滑了。看来……云祁确实无福消受大人这杯‘敬酒’。”
兀术还僵在原地,看着地上碎裂的酒杯,又猛地抬头看向谢云祁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、恐惧,还有一丝……敬畏?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兀术大人?”上首的皇帝陛下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可是酒菜不合胃口?还是……与朕的质子,叙旧情浓,忘了规矩?”
兀术一个激灵,猛地回神。他深吸一口气,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对着皇帝陛下躬身:“陛、陛下恕罪!是外臣……失态了!外臣……不胜酒力,请、请容外臣先行告退!”
说完,他几乎是踉跄着,带着同样面色惊疑不定的副使,仓皇退出了大殿。留下一殿神色各异的大晟君臣,以及满地的狼藉和谜团。
宴会草草收场。
回府的马车上,气氛凝滞。我坐在谢云祁对面,盯着他。他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,依旧是一副病弱疲惫的模样。
可方才大殿上那一幕,那串古怪的语言,兀术瞬间剧变的脸色,还有谢云祁最后那个冰冷的微笑……像一根根刺,扎进我心里。
“谢云祁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他缓缓睁开眼,眸色清澈依旧,带着疑问:“娘子?”“你刚才……对那个兀术,说了什么?”我直接问道。他微微一怔,随即露出些许茫然和委屈:“没说什么啊……只是用北漠的旧方言,说了句‘酒太烈,我喝不下’。许是……许是兀术大人没想到我还记得乡音,有些惊讶吧。”
乡音?惊讶?那分明是惊恐!“是吗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找出一丝破绽,“可我看着,他不止是惊讶。”谢云祁垂下眼睫,轻轻咳嗽两声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或许……他还记挂着当年在北漠王庭的一些旧事,我那时年幼体弱,不受重视,许是……许是得罪过他而不自知?娘子,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何那般反应……我头好晕……”
他又开始示弱,指尖按着太阳穴,眉头轻蹙,一副难受至极的样子。
若是以前,我早心疼地凑过去嘘寒问暖了。可此刻,看着他这驾轻就熟的“病弱”姿态,我心里却涌起一股陌生的寒意和烦躁。
他在骗我。这个认知如此清晰,却又让我不愿深想。他为什么要骗我?他能骗我什么?一个被困异国、朝不保夕的病弱质子,有什么值得他如此费心伪装?
可那些巧合呢?翠缕下毒事件中,他恰到好处的恐惧和依赖?我爹危机时,他“偶然”听来的关键消息?还有今晚,他面对嚣张使臣时,那一闪而过的、截然不同的气势?
我第一次,用审视的目光,仔细打量这个我“罩”了快一年的夫君。
他依旧苍白,依旧瘦弱,依旧是我熟悉的、需要保护的瓷娃娃模样。
可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那层脆弱易碎的表象之下,似乎藏着我看不透的幽暗。
“既然头晕,就好好休息。”我移开目光,声音冷了下来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冷淡,抬起眼,眸中闪过一丝慌乱,伸手想来拉我:“娘子……”
我避开了他的手。
马车恰好停下,质子府到了。
我没再看他,率先下车,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那一夜,我辗转难眠。廊下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徘徊了很久,最终没有进来。
我和谢云祁之间,第一次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。我依然吩咐人照顾好他的起居,却不再事必躬亲。他送来的点心,我会让小春收下,但不再当面品尝。他来我院里,我也总是借口练武或有事,匆匆避开。
他显得很失落,眼神更加哀戚,偶尔遇见,会欲言又止地看着我,我却不再心软。
我必须弄清楚,我嫁的,到底是个什么“瓷娃娃”。
5
接下来的日子,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北漠使臣团匆匆离京,据说兀术在回去的路上就“突发急病”,形容憔悴,闭门不出。
朝堂上,关于北漠边境异动的流言渐渐多了起来。有说北漠新王暴虐,横征暴敛,民不聊生;有说北漠各部族正在集结,意图不轨。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。
质子府成了风暴中心一个微妙的存在。各种目光投射过来,探究的,猜疑的,幸灾乐祸的。连宫里的“赏赐”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。
谢云祁似乎病得更“重”了,几乎不出房门。我有时会隔着窗棂,看到他靠在床头看书的身影,单薄寂静。心里那点疑虑和隔阂,与日俱增的不安交织在一起,让我烦躁不堪。
终于,在一个阴沉的午后,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京城,如同巨石砸入死水——
北漠三十万铁骑,悍然南下,连破三城,兵锋直指大晟北境咽喉,潼川关!
朝堂炸了!
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。主战派要求立刻调兵遣将,迎头痛击;主和派则主张遣使谈判,割地赔款。而在一片喧嚣中,一个极其刺耳、却获得不少人暗中附议的声音,渐渐浮出水面:
“北漠无故兴兵,恐与质子有关!”“谢云祁乃北漠王子,其国兴兵犯境,他岂能脱了干系?”“不如……杀质子以祭旗!既能振奋军心,又可向天下表明我大晟誓死不屈之志!”
“杀质子”的呼声,像阴冷的毒蛇,开始在大晟朝廷上下蔓延。
消息传回质子府时,我正心烦意乱地擦拭着我的长鞭。小春白着脸冲进来,语无伦次地复述着朝堂上的争论。
我霍然起身,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爆响。
祭旗?用谢云祁祭旗?
荒谬!可笑!可悲!
他一个被送来多年的弃子,连北漠王庭自己恐怕都忘了有这号人物,他的生死,能影响三十万铁骑分毫?这不过是某些懦夫不敢直面强敌,找个最软的柿子来捏,掩饰自己的无能和恐惧!
我提着鞭子,大步走向谢云祁的院落。
院门口,竟已守着几个面生的侍卫,眼神闪烁,手按刀柄。看服色,是宫中禁军。
“夫人,”为首一人硬着头皮拱手,“陛下有旨,为保质子安全,暂请殿下于院内静养,不得随意出入。”
软禁!这就开始了?
我怒极反笑:“安全?我看是等不及要提头去祭旗了吧!滚开!”
我手腕一抖,长鞭如毒龙出洞,啪地抽在那侍卫脚前青石上,石屑纷飞!侍卫们脸色大变,齐齐后退一步,却仍挡着门。
“夫人!您别让卑职为难!”侍卫首领额头冒汗。
“为难?”我眼神冰冷,“再不让开,我让你们以后都不用为难了!”
就在剑拔弩张之际,院内传来一声虚弱的轻咳。
“娘子……”谢云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,带着惯有的疲惫,“莫要与他们冲突。”
我咬牙,收了鞭子,狠狠瞪了那几个侍卫一眼,推开他们,径直走了进去。
谢云祁披着厚厚的狐裘,站在廊下,脸色苍白如纸,眼底却有我看不懂的平静。他看着我,轻轻笑了笑:“外面风大,娘子怎么过来了?”
都什么时候了,他还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!
“你听到了?”我盯着他,“他们要杀你祭旗!”
他点点头,走过来,想拉我的手,我下意识躲开了。他手指在空中顿了顿,缓缓收回,拢入袖中。
“听到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这本就是……意料之中。”
意料之中?我一怔。
他抬眸望了望阴沉的天色,又看向我,眼神复杂难辨:“娘子,你走吧。”
“走?去哪?”
“回镇国公府,或者,去更安全的地方。”他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此事因我而起,不该连累你。”
我心里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,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刺痛:“连累?谢云祁,我嫁给你那天,就知道会有麻烦!但我沈昭,从不怕麻烦!更不会丢下自己名义上的夫君,独自逃命!”
他深深地看着我,眸中似有波澜涌动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:“娘子……你这又是何苦。”
“少废话!”我打断他,转身看向院外,“你就好好待在这里。外面的事,我来应付。”
我带着小春和几个忠心的护卫,直接搬了张椅子,坐在了谢云祁的院门口,长鞭横于膝上。大有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的架势。
宫里的旨意终究没有立刻下来。杀质子毕竟不是小事,尤其牵扯到两国(哪怕正在交战),皇帝似乎也在权衡。
然而,朝堂上的压力与日俱增。主和派(或者说,主杀派)的声音越来越响。甚至有激进的大臣,开始暗中串联,准备“为民请命”,直接冲击质子府,造成“民怨沸腾、不得不杀”的既成事实。
风雨欲来,黑云压城。
我爹被变相软禁在府,无法出面。我娘暗中传递消息,让我早做打算,必要时……可“自行决断”。我明白她的意思,是让我在最后关头,带着谢云祁杀出去。
杀出去?谈何容易。京城戒备森严,更何况带着一个“病弱”的谢云祁。
焦虑、愤怒、还有对谢云祁那始终无法消散的疑虑,啃噬着我的心。我夜不能寐,守在他院外的每一刻都紧绷如弦。
谢云祁却异常安静。他不再试图接近我,也不再解释什么。只是每日,会让人送一碗他亲手熬的安神汤到我院里(我从未喝过),或者,在夜深人静时,我偶尔能感觉到,有一道目光,隔着窗棂,静静落在我身上。
这种诡异的平静,持续了数日。
直到那一天。
清晨,天色未明,城中忽然响起急促的钟鼓声!紧接着,是远处隐约传来的、闷雷般的声响,和大地轻微的震动!
不是雷声!是……万马奔腾的声音!
质子府外,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喧哗、奔跑、惊叫!
“敌袭?!”“是北漠人打进来了?!”“不可能!潼川关还没破!”
府内也乱作一团。守门的侍卫惊疑不定。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,握紧了长鞭,心脏狂跳。
就在这时,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质子府所在的街口,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扭曲变调:
“报——!!城外!西郊!突现数万玄甲铁骑!打着……打着‘靖’字王旗!已将京城西面围住!”
靖?!哪个靖?!
满街死寂。所有人,包括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想来“请命”的“百姓”和暗中窥视的各方探子,都僵在了原地。
大晟没有姓“靖”的王爷!军中更无“靖”字旗号!
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想,猛地撞入每个人的脑海!
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握着长鞭的手指骨节发白。我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过身。
身后,谢云祁的院门,不知何时,已然洞开。
他站在那里。
依旧穿着那身月白的质子常服,身形依旧清瘦。脸上,也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。
可是,一切都不同了。
他背脊挺直,如孤松寒竹。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怯懦、忧郁、病气,荡然无存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淀已久的、深不见底的威仪与平静。那双总是含着一泓秋水、惹人怜惜的凤眼,此刻微抬,望向府外骚乱传来的方向,眸光清冽,锐利如刀,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,直视城外那支突如其来的大军。
晨光熹微,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一个挺拔而陌生的轮廓。
他抬起手,用袖口,慢条斯理地,擦掉了唇角那一点我无比熟悉的、常常在他咳嗽或喝药后残留的、我以为是血渍的暗红痕迹。
动作优雅,从容不迫。
然后,他放下手,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目瞪口呆的仆役、面色惨白的宫中侍卫、街上面如土色的各色人等……
最后,落在了我的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看着我,眼中没有了往日的依赖、委屈、温柔。那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深海,表面平静,底下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和……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歉然的复杂情绪。
他微微启唇,声音不再虚弱,不再温润,而是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清冷质感,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死寂的空气中:
“孤的戏……”
他顿了顿,唇角极慢地,勾起一抹浅淡的、冰冷又莫测的弧度。
“……演完了。”
6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、凝固。
质子府内外,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,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站在廊下、仿佛脱胎换骨般的苍白青年。
“靖”字王旗……北漠早已“夭折”的嫡子,曾经的“靖王”封号……
我脑子里嗡嗡作响,一片混乱,却又奇异地拼凑出某些一直被我忽略、或刻意不去深想的细节。
那碗味道奇怪的“补药”……他每次喝药时微微蹙眉,却又异常顺从的样子。翠缕下毒事件,他那恰到好处的恐惧和之后更深的“依赖”。我爹被弹劾时,他“偶然”听来的、关于赵御史母亲需要雪山紫芝的消息。宫宴上,他对兀术说的那句让北漠悍使瞬间色变的古怪语言。还有,那支雕工拙劣、却用材极佳、坚硬异常的紫檀木簪……他不是病弱不能自理。他不是任人欺凌的弃子。他是狼。一只披着羊皮,蛰伏暗处,耐心织网,随时准备咬断猎物喉咙的狼!
“你……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握着长鞭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“你到底是谁?”
谢云祁——不,或许我该叫他别的什么——目光沉静地看着我,那里面没有了伪装,却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步,缓缓走下台阶。
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步伐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,与之前那个走路都需要人搀扶、风一吹就晃的病弱质子判若两人。
院门口那些奉命看守(或者说软禁)的宫中侍卫,下意识地想要阻拦,却在对上他眼神的刹那,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中,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他走到我面前,停下。距离很近,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淡淡的药香,此刻却让我觉得无比讽刺。
“我是谢云祁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“也是北漠先王嫡子,萧靖。”
萧靖。靖王。真的是他!
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“当年‘夭折’,是假的?”我听到自己机械地问。
“是。”他承认得干脆,“北漠内部倾轧,父王为保嫡系血脉,将我送至大晟为质,是弃子,也是暗棋。”
“你根本没病?”
“幼时体弱是真,但早已调养好。多年伪装,一是为降低大晟皇室戒心,二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方便行事。”
方便行事。好一个方便行事!
那些所谓的“病弱”、“依赖”、“巧合”,全是他精心设计的戏码!而我,就是这出戏里最投入、最可笑的观众兼……保护者?
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愤怒、难堪、以及某种更深沉痛楚的情绪,猛地冲上我的头顶!比知道他要被祭旗时更甚!
“所以,你一直在骗我。”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,声音冷得像冰,“从嫁给你第一天起,你咳的血,你的虚弱,你的害怕,你拉着我袖子说‘娘子我怕’……全是装的?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?利用镇国公府的势力?”
他眸光微动,薄唇抿了抿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道:“最初,确有利用之心。”
“好!很好!”我怒极反笑,一股蛮横的劲气不受控制地从我身上爆发出来,吹得我们衣袂猎猎作响,“谢云祁——不,靖王殿下!您真是演得一出好戏!把我,把我们全家,把整个大晟朝廷,都当猴耍!”
我手腕一抖,长鞭如灵蛇般昂首,鞭梢直指他的面门!
“昭昭!”我爹的声音突然从府外传来,带着焦急。他竟不知何时突破了软禁,赶了过来,身边跟着我娘和一群镇国公府的亲卫。
“昭儿!不可!”我娘也急呼。
周围的侍卫如梦初醒,刀剑出鞘,对准了我,也隐隐对准了萧靖。
气氛瞬间紧绷如弦,一触即发。
萧靖却仿佛对近在咫尺的鞭梢和周围明晃晃的刀剑视若无睹。他只是看着我,眼底那片深海,似乎终于漾起了清晰的波澜。
“我承认,初始接近,存了算计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,“利用你的善良,你的武力,你在镇国公府的地位,来为我这‘可怜质子’提供一层保护,方便我暗中布置。”
每说一句,我心就沉一分,冷一分。
“但是,”他话锋陡然一转,目光变得无比专注而灼热,仿佛要烙进我灵魂深处,“沈昭,戏是假的,心是真的。”
我一怔。
“没有你挡在我身前,我或许早已死在那些明枪暗箭之下。”“没有你替我熬糊的药、赶走恶仆、教我‘防身术’,那些年冰冷的质子生涯,不会有一丝暖色。”“没有你……在宫宴上为我捏碎酒杯,在有人要杀我祭旗时,提剑守在我院外,”他上前一步,无视鞭梢,更近地看着我的眼睛,“我这场孤注一掷的戏,撑不到今天落幕。”
他的眼神太过炽烈,太过认真,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我心悸——有愧疚,有坦诚,有不容错辨的深情,还有一丝……孤注一掷的恳求?
“你说你罩着我。”他忽然低低一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释然,“是,你罩着我。用你的方式,笨拙又霸道地,把我圈在了你的领地里。让我这个习惯了算计和黑暗的人,第一次知道,被人毫无条件地保护、珍视,是什么滋味。”
“沈昭,”他唤我的名字,不再是温软的“娘子”,而是郑重其事的全名,“我的算计里,从没算到会把自己的心也算进去。可它丢了,丢在你这里,拿不回来了。”
他伸出手,不是来拉我,而是摊开掌心,掌心向上,仿佛一个交付的姿态。
“城外三万玄甲军,是我多年暗中培植。朝中部分官员,是我布下的暗桩。北漠王庭内部,支持我的势力已在集结。大晟皇帝昏聩,朝堂腐朽,边境守军……不堪一击。”
他平静地陈述着足以颠覆两国格局的事实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。
“这场戏,演了太久。如今,该收网了。”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,却又奇异地混合着温柔,“这江山为局,天下为棋。而我想要的,从来不止江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缓,更沉,一字一句,敲在我的心鼓上:
“我要你,沈昭。”“不是作为保护我的‘娘子’,而是作为与我并肩,共览这山河的——靖王妃。”
风,不知何时停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我,看着他。
我爹我娘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。侍卫们面面相觑,握刀的手松了又紧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褪去了所有伪装,显露出锋利的棱角和深不见底的城府。他是狼,是王,是执棋者。
他骗了我,利用了我。
可他也将最致命的弱点,摊开在了我的面前。他说,他的心,丢在了我这里。
长鞭,依旧指着他。但我握着鞭柄的手,却在微微颤抖。
愤怒未消,疑虑犹在,被欺骗的痛楚依旧清晰。
可是……心底深处,某个角落,却有什么东西,在悄然松动。
我想起他含着润肺膏时满足的眼神,想起他笨拙雕刻木簪时划伤的手指,想起他为我上药时红了的眼眶,想起无数个夜晚,廊下那道安静的、注视的目光……
那些,也是演的吗?
如果都是演,那这演技,未免也太好,好到……足以乱真,好到让我此刻,竟狠不下心将鞭子真的抽下去。
“萧靖,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的戏,真是精彩绝伦。”
他眸光一黯。
我手腕猛地一收,长鞭唰地撤回,在空中挽了个鞭花,然后重重顿在地上。
“但是,”我抬起下巴,直视着他,用我沈昭一贯的、不服输的劲头,“想用几句漂亮话,就把之前的事一笔勾销?门都没有!”
他眼中瞬间重新燃起光亮。
“这笔账,我们慢慢算。”我咬牙道,“至于现在……”
我转过身,面向那些依旧茫然无措的侍卫、仆役,还有闻讯赶来的更多京城守军、官员,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,声音朗朗,传遍四周:
“都听清楚了!”“这位,”我反手,用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萧靖,“北漠靖王,萧靖,是我沈昭明媒正娶的夫君!”“以前是,现在是,以后——”我顿了顿,侧头,斜睨了萧靖一眼,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,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我转回头,继续对着所有人,掷地有声:“也得看我心情!”
7
后来的事情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萧靖……或者说,靖王殿下,显然筹备已久。城外的玄甲军与其说是“围城”,不如说是“控场”。他们并未进攻,只是切断了京城与外界的部分联系,摆出了强硬的姿态。
与此同时,北漠内部传来惊天消息:现任北漠王暴毙(死因成谜),几位实权王子陷入内讧。而早就暗中集结的、支持“已故”靖王的势力迅速出手,以雷霆之势稳定局面,并发出檄文,指责大晟苛待质子,要求“迎回靖王”。
大晟朝廷乱成一锅粥。主战?城内军心不稳,城外有虎狼之师,北境还有北漠大军(其中一部分似乎已悄然转变立场)。主和?怎么和?杀质子这条路已经被堵死,对方明显不是来求和的。
就在这僵持关头,萧靖通过特殊渠道,向大晟皇帝递了一份“国书”。内容不得而知,但据说条件并不苛刻,甚至带着某种“善意”,核心是“接回质子,两国罢兵,重定边境,互通商贸”。
最重要的是,国书末尾,加盖的不仅仅是靖王私印,还有北漠传国玉玺的拓印!这意味着,萧靖在北漠内部的地位,已然稳固。
大晟皇帝在巨大的压力和现实考量下,最终选择了妥协。或者说,是顺水推舟。
一场可能席卷两国、尸横遍野的大战,竟以这样一种近乎戏剧化的方式,悄然消弭于无形。至少,表面如此。
半月后,靖王萧靖“归国”的队伍,浩浩荡荡离开大晟京城。
而我,沈昭,靖王“明媒正娶的王妃”,自然在队伍之中。
离开那日,京城万人空巷。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,神情复杂地看着这支威严又陌生的队伍。我骑着我的枣红马,跟在萧靖的玄色王驾之侧。他并未乘车,而是同样骑马,一身玄色绣金蟠龙亲王常服,身姿挺拔,眉目凛然,再无半分病气,只有属于王者的深沉与威仪。
我爹我娘来送行。我娘红着眼眶往我怀里塞了一大包她亲手做的肉干和伤药(大概觉得北漠苦寒又危险)。我爹则拍了拍萧靖的肩膀,说了句:“好好待我女儿。” 萧靖郑重行礼:“岳父大人放心。”
队伍驶出城门,将那座承载了我所有过往、欢笑、愤怒与迷茫的城池,抛在身后。
一路上,萧靖很忙。不断有来自北漠的信使和将领前来汇报、请示。他处理事务时果决利落,令行禁止,与在我面前时截然不同。
我们之间,依旧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。我无法立刻忘记被欺骗的芥蒂,他亦小心地保持着距离,不再像以前那样动辄靠近、依赖,只是会在扎营时,默默将最舒适保暖的帐篷安排给我;会在用餐时,留意我多夹了哪道菜,下次便让人多做;会在夜深我练鞭时,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,就像以前在质子府廊下那样。
直到进入北漠境内,在一处水草丰美的河谷扎营那夜。
星河低垂,篝火噼啪。我独自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,望着水中晃动的星月倒影出神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我没回头,也知道是谁。
他在我身旁坐下,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“昭昭。”他唤我,声音低沉,带着夜风的微凉。
我没应。
“还生气?”他问。
“你说呢?”我没好气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那支木簪,还在吗?”
我下意识摸了摸发髻,那支歪歪扭扭的紫檀木簪,我鬼使神差地一直戴着。“干嘛?丑死了,还想收回去?”
他低低笑了:“不是。那簪子……里面有机关,旋开簪头,是一枚小小的玄铁令,可调动我麾下一支隐卫。”
我一愣,猛地扭头看他。
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眸光深邃:“送你的第一件礼物,总想给你最好的保障。哪怕那时……我还戴着面具。”
我看着他,一时无言。愤怒似乎还在,但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稀释了。
“翠缕那次的毒,我知道。”他忽然又说。“什么?”“那种缠丝散,气味特殊,我认得。将计就计,一是为了揪出背后之人,二是……”他转头看我,眼神坦荡,“想看看,你会不会真的护着我。”
“你!”我气结,抬手就想揍他。
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。手掌宽厚温热,力道不重,却不容挣脱。
“我承认,我卑劣,我算计。”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,不让我躲闪,“用你的善良和正直,来达成我的目的。我甚至想过,若你在我‘病重垂危’时弃我而去,我便断了那点可笑的念想,安心做我的孤家寡人。”
“可是你没有。”他手上微微用力,将我拉近了些,“你为我熬糊了药,为我赶走恶仆,为我捏碎酒杯,为我提剑守门……沈昭,你像一团蛮不讲理的火,硬生生烧穿了我所有的算计和伪装,烧到了我心里最冷最硬的地方。”
他的呼吸近在咫尺,带着淡淡的、让我熟悉又心悸的气息。
“我说戏是假的,心是真的。不是狡辩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耳语,“是在无数个算计的间隙,看着你为我忙碌、为我生气、为我展露笑容时,一点一点,变成真的。”
“昭昭,”他唤我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,“你可以继续生气,可以打我骂我,可以用一辈子来跟我算这笔账。但是,别离开我。”
“这江山,这权柄,若没有你在身边,于我而言,不过是另一座更大、更冷的囚笼。”
河风拂过,吹动我们的发丝,交织在一起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跳动的篝火,和一个小小的、怔忡的我。
所有伪装的坚固,似乎在这一刻,土崩瓦解。
我抽回手,哼了一声,别开脸:“花言巧语……谁信你。”
嘴角,却不受控制地,微微上扬。
他看到了,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,像是星河坠入了他的眼底。他再次伸手,这次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那就用一辈子来验证。”他低声笑道,带着失而复得的满足,“我的靖王妃。”
(尾声)
一年后,北漠,靖王府(原北漠王宫改建)。
我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,在演武场边,看着场中新招募的女兵操练。萧靖下朝回来,换下朝服,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装,快步走到我身边,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腰,手掌轻轻覆在我隆起的腹部。
“今日孩儿可乖?”他问,眉眼温柔,哪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冷峻。
“挺乖,就是你闺女可能随我,力气大,刚才踢了我一脚。”我撇嘴。
他低笑:“那定然是个像你一样健康活泼的小郡主。” 他顿了顿,凑近我耳边,压低声音,带着点戏谑,“或者,像你一样,是个能徒手劈树的小勇士?”
我脸一热,瞪他:“陈年旧账,没完了是吧?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他笑着讨饶,目光却落在我发间,“这簪子,戴着可还习惯?”
我摸了摸头上那支紫檀木簪。如今簪头已被能工巧匠重新修整雕琢,嵌了一颗温润的东珠,更显贵重,内里的玄铁令依旧在。
“还行吧,看久了,也没那么丑了。”我口是心非。
他但笑不语,只是揽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些。
夕阳西下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亲密地依偎在一起。
远处是辽阔的草原和更远的雪山,脚下是坚实的大地。
曾经,我以为我捡到了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娃娃。
后来才发现,那是一只伪装成羊、耐心织网、最终将我牢牢网住的狼。
可那又怎样呢?
他骗了我,却也把最真实的自己、连同整颗心和万里江山,都赔给了我。
这笔账,细算起来,好像……我也不亏?
“萧靖。”我忽然叫他。“嗯?”“晚上我想吃烤羊腿,要你亲手烤的。”他挑眉:“王妃吩咐,敢不从命?”“还有,”我转过头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,狡黠一笑,“今晚,给我讲讲,你当年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演给我看的?”
他怔了怔,随即失笑,眸光璀璨,低头在我唇上印下轻柔一吻。
“好。用一辈子,慢慢讲给你听。”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