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破产了,去投奔娃娃亲,碰巧他正被抄家,对方一眼认出了我爹
发布时间:2026-04-07 19:15 浏览量:4
“郭世伯,多年不见,怎的如此落魄?”
陆执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冰锥,凿穿了郭松年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笑意。
他身后是朱红大门被御林军撞开的闷响。
是家丁女眷被驱赶出来的惊呼与哭泣。
是抄检官兵皮靴踏在雪地里的咔嚓声。
可陆执就这么站着,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,眉目冷峻,对着衣衫单薄、满面尘霜的郭松年,微微颔首。
郭松年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,里面是他们父女全部的家当,以及那份颜色泛黄、边角磨损的婚书。
“陆、陆世子……”郭松年喉咙发干,想扯出点长辈的从容,嘴角却只是无力地抽动,“家门不幸,遭了变故,特携小女素衣,来京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一个穿着锦缎棉袄、管事模样的人小跑过来,对着陆执躬身,声音急切:“世子爷,老夫人让您快些进去,前厅……前厅怕是顶不住了!”
那人说完,才掀起眼皮,飞快地扫了郭家父女一眼。
那眼神,像看路边冻僵的野狗。
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,和一点点惊奇,惊奇于这种时候,居然还有这样的乞丐敢凑到侯府门前来。
郭素衣就站在父亲侧后方半步。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下那双磨得快透底的棉鞋,鞋尖已经湿了,冰冷刺骨。
雪还在下,不大,细细碎碎的,落在她鸦青的鬓边,很快融成一点湿痕。
她能感觉到那管事的目光,像针一样,扎在她洗得发白、肘部打着同色补丁的旧夹袄上。
也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慌乱奔走的侯府下人,偶尔投来的、一瞥即收的视线。
那些视线里,有好奇,有怜悯,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麻木,和“又一个倒霉鬼”的了然。
“世伯与郭姑娘一路辛苦。”
陆执再次开口,打断了那管事的催促,也打断了郭松年窘迫的沉默。
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,但话里的意思,让郭松年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。
“府中眼下有些不便。”陆执侧过身,对那管事道,“冯管事,先安排郭世伯和郭姑娘去西跨院的客院歇下,以应饮食用度,不可怠慢。”
冯管事愣了一下,脸上立刻堆起笑,只是那笑没到眼底:“世子爷,这……西跨院久未住人,怕是冷得很,而且如今府里乱糟糟的,怕是照应不周,委屈了贵客。不如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办。”
陆执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
冯管事腰弯得更低:“是,是,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郭家父女时,脸上笑容淡了些,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敷衍:“郭老爷,郭姑娘,请随我来吧。路滑,小心脚下。”
郭松年连连道谢,忙拉了拉女儿的袖子。
郭素衣这才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一眼陆执。
他正转身,走向那洞开的、如同巨兽之口的侯府大门。
侧脸线条凌厉,下颌绷得很紧。
大氅的一角掠过覆盖着薄雪的石阶,没有丝毫停留。
“爹,走吧。”郭素衣低声道,伸手扶住了父亲微微发抖的胳膊。
西跨院确实偏僻冷清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陈腐的寒气扑面而来。
院子不大,角落里堆着些杂物,覆着雪。
正房三间,门扉紧闭,窗纸破了好几个洞,在风里呼啦作响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冯管事指了指正房,“被褥炭火,待会儿我让粗使婆子送些来。热水嘛……今日府里实在忙乱,恐怕要晚些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院子久没人住,二位将就着打扫打扫。没什么事,尽量不要到处走动,如今府里……不太平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郭家父女回应,揣着手,转身就走了。
那步子迈得快,像是怕沾上这里的穷气。
郭松年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这才长长地、极其疲惫地吐出一口气。
挺了一路的腰杆,瞬间佝偻下来。
“素衣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是爹没用……”
“爹,别这么说。”郭素衣打断他,用力推开正房的门。
灰尘簌簌落下。
屋里比外面更冷,家具寥寥,都蒙着厚厚一层灰。
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张挂着灰扑扑帐子的木床。
窗户纸破了大半,冷风嗖嗖地灌进来。
郭素衣放下包袱,挽起袖子:“爹,您先坐着歇会儿,我收拾一下。”
她找来角落里一把秃了毛的扫帚,开始扫地。
尘土飞扬,呛得她咳嗽了几声。
郭松年没坐,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,和连绵的屋脊。
那屋脊上覆盖着晶莹的雪,飞檐斗拱,气象森严。
那是定北侯府,他曾以为的女儿最后的归宿,也是他年轻时仗着几分家财,与人酒后戏言定下的“娃娃亲”。
如今,他家业散尽,一文不名,像个真正的乞丐一样,来投奔这场早已被遗忘的戏言。
而对方,似乎也正自身难保。
“侯府……这是犯了什么事?”郭松年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恐惧。
郭素衣没回答。
她只是用力地扫着地,将灰尘和蛛网扫到一起。
指尖冻得通红,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细小的口子。
但她动作很快,很稳。
不多时,粗使婆子送来了两床半新不旧的被褥,一小筐炭,和一个缺了口的瓦壶。
炭是劣质的柴炭,烟大,烧起来噼啪作响,暖意有限。
婆子放下东西,一句话没说,扭头就走。
郭素衣默默地把炭盆生起来,将瓦壶坐上去烧水。
屋子里渐渐有了一丝稀薄的暖意,和呛人的烟味。
郭松年坐在唯一一把擦干净的椅子上,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,眼眶发热。
“素衣,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郭素衣背对着他,声音平静,“有地方住,有炭火,比睡破庙强多了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
来京城的这一路,他们睡过荒村野店的大通铺,挤过漏风的庙宇,甚至还在人家的柴草堆里蜷过一夜。
盘缠早就用光了。
最后那段路,是郭松年当了妻子留下的最后一只银镯子,又找昔年一个已不甚来往的朋友,好说歹说借了十两银子,才勉强支撑到京城。
今天在侯府门口,陆执若是视而不见,或是让下人直接驱赶……
郭素衣不敢想。
瓦壶里的水响了,咕嘟咕嘟。
她倒了半盆热水,拧了布巾,递给父亲:“爹,擦把脸,暖和暖和。”
水是温的,布巾粗糙。
郭松年接过,胡乱在脸上抹了几 把,冰凉的脸颊总算有了点知觉。
“那位陆世子……”郭松年迟疑道,“看起来,倒不是全然无情。”
郭素衣蹲在炭盆边,用火钳拨弄着炭块,让它们烧得旺些。
火星跳跃,映亮她没什么血色的脸。
“爹,侯府正在被抄家。”她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,“他让我们进来,或许……只是一时顾念旧情,或许,只是不想在门口闹得太难看。”
至于那份婚约……
郭素衣抿了抿唇。
从陆执看到他们父女,到开口,到安排住处。
自始至终,他没有提过半个字。
没有问“郭姑娘”,没有看婚书,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。
那态度,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。
郭松年自然也想到了这点,脸色又灰败下去。
“不管怎样,总算有个落脚处。”他强打起精神,“等侯府这阵风波过去,爹再……再去拜见老夫人,说说……说说当年的事。”
郭素衣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她知道父亲这话,多半是自我安慰。
定北侯府是何等门第?
即便没有被抄家,以他们郭家现在的情形,这婚事也已是云泥之别,痴心妄想。
如今侯府自身难保,谁还会记得二十年前,一个江南商人和一个边关将领,在酒酣耳热时定下的荒诞约定?
能有一隅容身,已是万幸。
其他的,她不敢想,也不愿去想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雪停了,风却更紧,从破了的窗纸钻进来,吹得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。
被子是潮的,盖在身上又冷又硬。
郭素衣和衣躺在床的外侧,听着父亲在里侧压抑的咳嗽声,睁着眼,看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顶。
帐子上有一小块污渍,形状很奇怪。
她看了很久,才发现,那似乎是一只冻死的蛾子,被压扁在了布料里。
第二天,没人来送早饭。
郭素衣早早起来,用瓦壶里剩下的一点热水,就着从家里带的、最后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,和父亲分着吃了。
干粮碎屑刮得喉咙疼。
她咽下去,收拾了屋子,然后对父亲说:“爹,我出去看看。”
郭松年紧张道:“素衣,那管事说了,不让乱走……”
“我不走远,就在附近看看,有没有井,打点水。”郭素衣安抚道,“很快回来。”
郭松年拗不过她,只得再三叮嘱小心。
郭素衣推开院门。
外面是一条狭长的夹道,积雪被扫到两边,堆成灰黑的雪堆。
远处隐约传来人声,但听不真切。
她循着记忆,往昨日来的方向慢慢走。
侯府很大,亭台楼阁,积雪覆盖下,依然能看出往日的繁盛气象。
只是如今,这份气象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死寂。
回廊下偶尔有丫鬟婆子匆匆走过,都低着头,脚步又轻又快,像受惊的兔子。
没人注意她这个穿着寒酸、面生的女子。
郭素衣走了好一段,才找到一口井。
井边结着厚厚的冰。
她费力打上来小半桶水,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。
正要提着水桶离开,旁边月亮门里忽然转出两个人来。
走在前面的,是个穿浅碧色织锦袄裙的年轻女子,披着银狐毛斗篷,手里抱着个鎏金小手炉。
容颜秀美,眉目温婉。
后面跟着个穿绿比甲的小丫鬟,手里捧着一个食盒。
那碧衣女子看见郭素衣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旧夹袄和手里的破水桶上转了一圈,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柔柔的。
郭素衣低下头:“民女郭素衣,暂住西跨院。”
“哦——”碧衣女子拖长了声音,像是想起了什么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和一丝……怜悯?“原来是郭家妹妹。”
她走上前两步,打量了一下郭素衣冻得通红的脸和手,叹了口气:“这大冷天的,怎么让你一个姑娘家自己来打水?那些下人真是越发没规矩了。”
她转头对身后的小丫鬟道:“春杏,去,帮郭姑娘把水提回去。”
那小丫鬟应了一声,放下食盒,就要过来接郭素衣手里的桶。
“不用了,多谢姑娘,我自己可以。”郭素衣下意识地避开。
“妹妹别客气。”碧衣女子笑容温婉,语气却不容拒绝,“你初来乍到,又是客,这些粗活哪能让你做。春杏,还不快去?”
那叫春杏的丫鬟不由分说,抢过了水桶。
碧衣女子又看了一眼郭素衣单薄的衣衫,柔声道:“妹妹穿得这样少,可别冻着了。我正要去给老夫人请安,妹妹若不嫌弃,随我一同去可好?老夫人那儿暖和,也能见见礼。”
郭素衣心里一紧。
去见陆老夫人?
以她现在这副模样?
“我……衣衫不整,恐冲撞了老夫人。”郭素衣低声推拒。
“无妨的。”碧衣女子上前,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,“老夫人最是和善不过。再说,你父亲与侯府是旧识,你既来了,于情于理,都该去拜见一下长辈才是。”
她手上用了力,几乎是半拉半拽地,带着郭素衣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“对了,瞧我,都忘了自我介绍。”碧衣女子边走边笑道,“我姓秦,闺名晚棠,是世子表哥的表妹,如今寄居在府里。妹妹叫我晚棠就好。”
郭素衣被她挽着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好闻的熏香味道。
也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暖意。
可不知为什么,郭素衣却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那亲热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虚假得很。
她挣脱不开,只能被秦晚棠带着,穿过一道道回廊,走向侯府深处。
越走,景致越是精致。
丫鬟仆妇也多了起来,见到秦晚棠,都停下行礼,口称“表小姐”。
目光落到郭素衣身上时,则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打量。
郭素衣低着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雪的破棉鞋,踩在光可鉴人的青石地面上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针尖上。
终于,到了一处宽敞的院落。
上房五间,修建得轩昂气派,廊下站着几个穿着体面的丫鬟。
屋里隐约传出说话声。
秦晚棠松开郭素衣,对门口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笑道:“劳烦姐姐通传,晚棠来给老夫人请安。”
那丫鬟看了郭素衣一眼,眼神里带着疑问。
秦晚棠解释道:“这位是郭姑娘,世子爷的客人。”
丫鬟点点头,转身进去。
不多时,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:“让她们进来吧。”
秦晚棠拉了郭素衣一下,低声道:“妹妹,别怕。”
郭素衣深吸一口气,跟着她走了进去。
屋子里暖得如同阳春三月。
地龙烧得旺,熏笼里银炭无声地燃着,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果点的甜香。
正中的紫檀木罗汉床上,坐着一位头发花白、穿着赭色万字不断头纹样袄子的老妇人。
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,正垂眸听着下首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回话。
那妇人说完,躬身退到一边。
陆老夫人这才抬起眼,目光扫过秦晚棠,落在她身后的郭素衣身上。
那目光,像冰冷的刀子,从上到下,将郭素衣刮了一遍。
郭素衣能感觉到,自己那身破旧的夹袄,补丁的针脚,磨破的袖口,沾着泥渍的裙摆……
每一处不堪,都在这温暖华丽、一尘不染的屋子里,被放大到极致。
“给老夫人请安。”秦晚棠盈盈下拜。
郭素衣也跟着跪下:“民女郭素衣,拜见老夫人。”
她没有自称“郭氏”,只报了名字。
陆老夫人没叫起。
她慢条斯理地拨动手里的佛珠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抬起头来。”
郭素衣缓缓抬头,但眼帘依旧低垂,看着眼前光亮如镜的金砖地面。
她能感觉到陆老夫人的目光,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像,是有些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。”陆老夫人忽然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,“就是这通身的气派,差得远了。”
郭素衣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听说,你父亲带你上京,是来投奔?”陆老夫人问。
“……是。”郭素衣声音干涩。
“投奔谁?”
郭素衣顿了顿:“家父与已故老侯爷,曾有旧谊。”
“旧谊?”陆老夫人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,“什么旧谊,值得你们父女,在我侯府被御林军围着的当口,找上门来?”
郭素衣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老夫人明鉴。”她稳住声音,“家父与民女抵京时,并不知侯府境况。若有冒犯,实非本意。”
“不知?”陆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停,“京城地界,定北侯府被围,这么大的动静,你们一路行来,竟半点风声没听到?”
她语气平淡,话里的质疑却尖锐如针。
郭松年是个老实人,一路忧心忡忡,加上盘缠用尽,只顾埋头赶路,确实没怎么打听。
郭素衣一个闺阁女子,更是无从知晓。
可这话说出来,谁信?
“看来,你们父女是打定了主意,要攀上这门亲了。”陆老夫人淡淡道,“哪怕侯府正遭大难,也要赌上一把,是么?”
郭素衣猛地抬起头。
“老夫人,婚约之事……”
“婚约?”陆老夫人打断她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清晰的嘲弄,“什么婚约?谁定的婚约?可有三媒六聘?可有官府文书?还是说,仅凭你父亲怀里那张,不知真假的泛黄废纸?”
郭素衣脸色瞬间惨白。
秦晚棠在一旁柔声劝道:“老夫人息怒,郭妹妹她年纪小,不懂事,许是郭伯父思女心切,才……”
“心切?”陆老夫人冷冷道,“是看中了侯府的门第,心切了吧。如今我家遭了事,你们倒是来得巧。”
她挥了挥手,像赶走一只苍蝇。
“行了,看在你父亲与老侯爷相识一场的份上,府里也不缺你们两双筷子。西跨院既已住了,就暂且住着吧。”
“只是,有些话要说在前头。”
陆老夫人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电,钉在郭素衣脸上。
“侯府如今是多事之秋,你们既进来了,就安分守己,别到处乱走,更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等这场风波过去,若侯府还在,若执儿还在,你们父女想去哪儿,想做什么,侯府不会拦着,也会赠些盘缠,全了这点旧情。”
“但若侯府不在了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可那未尽之意,比说出来更让人心寒。
若侯府不在了,覆巢之下无完卵,他们这两个“投奔”来的,又会是什么下场?
郭素衣跪在冰冷的地上,只觉得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,比屋外的风雪更甚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她能说什么?
辩解说他们不是来攀附?
辩解那婚约是真的?
辩解他们只是走投无路?
在陆老夫人那双洞悉一切、充满讥诮的眼睛里,所有的辩解,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,更加卑微。
“民女……谨记老夫人教诲。”她最终,只是深深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袖子里,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那一点尖锐的疼,勉强支撑着她,没有在这样赤裸的羞辱面前,彻底垮掉。
“下去吧。”陆老夫人收回目光,重新捻动佛珠,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。
秦晚棠上前,温柔地扶起郭素衣:“妹妹,快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她的手很暖,声音也很柔。
可郭素衣却觉得,那温度,那柔软,都假得像戏台上的油彩。
“多谢秦姑娘。”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低着头,慢慢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听见里面陆老夫人淡淡的声音传来:
“晚棠,你也太心善了些。什么人都往我跟前带,没得污了我的眼。”
秦晚棠细声细气地应道:“是晚棠考虑不周,只是看郭妹妹可怜……”
后面的话,郭素衣没再听。
她挺直脊背,一步一步,走下台阶,走进漫天细碎的、又开始飘落的雪花里。
冰冷雪花落在她滚烫的脸上,瞬间融化,分不清是雪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春杏提着那半桶水,跟在她身后,脚步声啪嗒啪嗒。
走到一处僻静的游廊,郭素衣停下。
“水给我吧,我自己提回去就好,不劳烦姑娘了。”
春杏把桶递给她,看了她一眼,小声道:“郭姑娘,您……也别太往心里去。老夫人她……一向是这样的。”
郭素衣接过水桶,桶柄冰冷刺骨。
“多谢。”
她没再多说一个字,提着水桶,转身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。
背影单薄,脚步却走得很稳。
一步一步,踩在积雪上,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。
回到西跨院那间冰冷破败的屋子时,郭松年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。
看到女儿回来,他松了口气,但随即注意到她异常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红的眼圈。
“素衣,怎么了?可是有人欺负你?”郭松年急忙问。
郭素衣摇摇头,把水桶放下。
“没事,爹。打水时遇到了陆世子的表妹,带我去给老夫人请了个安。”
郭松年一愣,随即紧张起来:“老夫人……她说什么了?”
郭素衣走到炭盆边,伸手烤火。
劣质的炭烟有些呛,但她恍若未觉。
“老夫人说,让我们安心住下。”她慢慢地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等侯府风波过了,会赠我们盘缠。”
郭松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:“当真?老夫人她……真是个慈善人!”
慈善?
郭素衣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,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郭松年搓着手,在屋里踱了两步,又担忧道,“只是不知侯府这祸事,到底有多大,能不能过得去……”
“爹。”郭素衣打断他,“我想去领点针线活。”
郭松年愣住:“针线活?”
“嗯。”郭素衣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侯府既然收留我们,我们也不能白吃白住。我女红尚可,绣点东西,或能换些银钱,贴补用度。”
更重要的是,她需要做点什么。
需要让自己忙起来,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完全无用、只能等着施舍的累赘。
郭松年看着女儿平静却坚定的眼神,心头一酸,点了点头:“好,爹也去找找,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活计。”
哪怕是最下等的活计。
他不能再让女儿一个人扛着。
第二天,郭素衣去找了冯管事。
冯管事正指挥着小厮搬东西,闻言掀起眼皮看她,似笑非笑:“郭姑娘想领绣活?”
“是,还请冯管事行个方便。”
“方便?”冯管事掸了掸袖子,“府里的绣活,自有绣房的人做,外头的活计,也有固定的绣娘接。郭姑娘初来乍到,手艺如何,我们也不知道,这不合规矩啊。”
郭素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,递过去。
那是她昨晚熬夜,用旧衣服上裁下的一块还算完整的料子,赶工绣出来的。
绣的是一丛翠竹,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。
冯管事接过,掂了掂,又仔细看了看绣工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手艺倒是不错。”他把荷包揣进自己怀里,语气缓和了些,“既然郭姑娘有这份心,那我便去问问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府里不养闲人,既然要领活计,就得按规矩来,做好了有赏,做坏了,可是要赔的。”
“我明白,多谢冯管事。”
冯管事摆摆手:“等着吧,有活计了,我让人告诉你。”
郭素衣道了谢,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,还能听见身后冯管事压低声音对旁边小厮的嗤笑:“……破落户,还真当自己是个主子小姐了,啧。”
郭素衣脚步未停,仿佛没听见。
只是背脊,挺得更直了些。
过了两日,冯管事果然派人送来了一包绣活。
是十几块素色帕子,要求在上面绣些简单的花草纹样。
料子很普通,工钱也极低,绣完一块帕子,只得两文钱。
但郭素衣接下了。
她需要这些帕子,也需要这两文钱。
炭火不够,被子太薄,父亲的咳嗽一直没好,需要抓药。
她坐在冰冷的屋子里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越来越黯淡的天光,一针一线地绣。
手指冻得僵硬,针一次次扎在指腹上,渗出血珠,她只是放在嘴里抿一下,继续绣。
郭松年也找了活计,跟着府里的花匠,做一些修剪枯枝、打扫庭院的粗活。
工钱同样微薄,但至少,他们不再是完全白吃白住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侯府里的气氛,依旧紧绷。
抄家的御林军撤走了,但留下了看守的兵士,侯府众人不得随意出入。
陆执很忙,郭素衣再没看见过他。
偶尔能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,世子爷一直在外奔走,似乎在极力斡旋。
陆老夫人深居简出,日日念佛。
秦晚棠倒是偶尔会“路过”西跨院,送来一点不痛不痒的点心,或者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安慰话。
姿态永远温柔体贴,仿佛真是个体贴入微的姐姐。
可郭素衣每次面对她,都感觉像是对着一团温软的棉花,无处着力,却又隐隐觉得那棉花里藏着针。
这天,郭素衣去交绣好的帕子,领新的活计。
走到半路,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表小姐吩咐的,都办妥了?”
是冯管事的声音。
另一个声音有些耳熟,似乎是那日跟在秦晚棠身边的丫鬟春杏。
“放心,那镯子我趁她不在,塞到她爹那破包袱最底下去了,藏得严实,轻易发现不了。”
“嗯,手脚干净点。表小姐说了,这次非要让她知道厉害不可。一个破落户,也敢存着攀高枝的心思,呸!”
“可是管事,那郭老头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,他女儿也整天闷不吭声的,能有什么心思?”
“你懂什么?”冯管事冷笑,“越是这种闷不吭声的,心思越深。老夫人那儿,表小姐可是递了话的,这父女俩,留不得。等过两日寿宴一过,寻个由头,打发了便是。”
“寿宴?府里如今这样,还办寿宴?”
“正是要办!越是这时候,越要办得热闹,给外面那些盯着的人看看,咱们侯府,稳当着呢!请帖都发出去了。到时候,就看这对父女,识不识相了……”
声音渐渐低下去,脚步声远去。
郭素衣站在原地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,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镯子?
什么镯子?
塞到父亲的包袱里?
攀高枝的心思?
寿宴……打发了他们?
原来,秦晚棠的温柔是刀,冯管事的势利是锁。
他们从未想过给他们父女一条生路。
所有的“收留”,所有的“活计”,都只是为了在合适的时机,将他们彻底踩进泥里,再赶出去,甚至……更糟。
郭素衣慢慢地、慢慢地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。
这痛感,让她混沌的脑子,一点点清醒过来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绝不能。
她转过身,没有去交绣活,而是快步走回西跨院。
推开房门,父亲不在,大概是去做工了。
她走到墙角,拿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。
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包袱里的东西,一件一件,仔细地拿出来。
几件破旧的换洗衣物,一些零散的铜板,母亲留下的一支不值钱的木簪,还有那份颜色泛黄的婚书……
她将包袱倒过来,用力抖了抖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不死心,又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包袱的每一寸布料。
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指尖在包袱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夹层边缘,触到了一点极轻微的、不自然的凸起。
那夹层缝得极隐秘,针脚细密,颜色也与包袱布料几乎一致,不仔细摸,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找来剪刀,小心翼翼地挑开线。
一块温润的、带着体温的物件,落进了她的掌心。
那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。
水头十足,触手生温,内侧还刻着一个极小的、精致的“棠”字。
秦晚棠的棠。
郭素衣看着掌心这支镯子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笑声沙哑,带着一丝绝望的嘲讽。
原来在这里等着她。
寿宴。
在宾客云集的寿宴上,“发现”她这个投奔来的破落户,竟然偷了表小姐珍贵的玉镯。
人赃并获。
然后,顺理成章地将他们父女打出去,甚至送官。
到那时,谁会信他们的辩解?
一个家道中落的商贾之女,见财起意,偷窃主家财物。
多么合理,多么顺理成章。
他们父女,将彻底身败名裂,永无翻身之日。
好狠的算计。
好温柔的刀。
郭素衣握着那支玉镯,手指收紧,冰凉的玉质硌得掌心生疼。
不能慌。
她告诉自己。
绝对不能慌。
她将镯子用手帕小心包好,藏进自己贴身的里衣暗袋。
然后,她坐在冰冷的床沿上,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雪花。
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寿宴……
冯管事说,寿宴要办得热闹,给外面的人看。
那么,寿宴上,一定会有很多客人。
陆执也会在。
陆老夫人也会在。
秦晚棠,自然更会在。
这是一个局。
一个要彻底毁掉他们的局。
但,或许……这也是一个机会。
一个绝地反击的机会。
只是,她需要证据。
需要证明这镯子是秦晚棠自己派人放进来,栽赃陷害的证据。
光有这支镯子,不够。
她还需要别的。
需要能一击必中,让秦晚棠无法抵赖的东西。
郭素衣站起身,走到那扇破旧的窗前。
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,打在她脸上,冰冷刺骨。
她却觉得,心里那团压抑了许久的、冰冷的火焰,正在一点点燃起。
秦晚棠。
冯管事。
还有那位高高在上、视他们如蝼蚁的陆老夫人。
你们想要碾死我们。
那我,偏要活下去。
不仅要活下去,还要让你们看看,蝼蚁被逼急了,也是会咬人的。
而且,会很疼。
雪又连着下了两日。
天色总是灰蒙蒙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西跨院那点劣质炭,早在昨天就烧完了。
郭素衣去问冯管事,冯管事打着哈哈,说府里用度紧张,炭火要紧着主子们用,让他们先忍忍。
郭松年咳得更厉害了些,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郭素衣把两人的被子都盖在父亲身上,自己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,坐在冰冷的桌子前,就着窗外那点惨淡的天光,继续绣那些帕子。
手指冻得麻木,几乎捏不住针。
但她绣得很仔细,每一针都力求完美。
这些帕子是她目前唯一能换钱的东西,不能出错。
绣完最后一块帕子,她小心地抚平上面的褶皱,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方包着玉镯的手帕。
手帕是普通的棉布,洗得发白。
她打开,那支白玉镯子在昏暗的光线下,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内侧那个小小的“棠”字,笔画纤细,透着主人特有的矜贵。
秦晚棠。
郭素衣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拿起针,挑开手帕一角不起眼的线头,从里面抽出几根极细的、颜色与手帕几乎一致的丝线。
这是母亲教她的。
母亲是极好的绣娘,曾说过,真正的绣工,不仅要会在面上绣出花鸟,更要会“藏”东西。
比如,将特殊的标记,用同色丝线,以独特的针法,绣在布料经纬的缝隙里,不仔细对着光看特定角度,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。
但这是她能想到的,唯一可能留下证据的方法。
她要用自己的方式,在这方可能成为“赃物”的手帕上,留下秦晚棠的痕迹。
不是那个刻在玉镯内侧、可以被轻易否认的“棠”字。
而是更隐蔽的,属于秦晚棠习惯的痕迹。
她仔细观察过秦晚棠几次“偶遇”时,衣襟袖口不起眼处的小小绣纹。
那些纹样很特别,是京城最近才时兴起来的、一种叫“缠心络”的复杂花样,据说是一位颇有名气的绣娘独创的,模仿不易。
秦晚棠似乎很喜欢,很多衣物上都有细微的变体。
郭素衣闭上眼,回忆着那些纹样的走势和连接处的特点。
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捻起那几根极细的丝线,穿针。
就着冰冷僵硬的指尖,和几乎看不清的微光,她开始在手帕的一角,沿着原本的纹路,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,绣下极其细微的、变体的“缠心络”纹样。
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光线太暗,手指太冷,心跳得太快。
好几次,针尖扎破了手指,血珠渗出来,染在白色的手帕上,晕开一点暗红。
她停下来,用嘴唇抿去血迹,继续绣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窗外的天色,从灰白变成暗蓝,最后彻底黑透。
屋子里冷得像冰窖。
郭素衣却觉得额角隐隐冒汗。
终于,最后一针落下。
她凑到窗边,借着最后一点雪地反光,仔细看了看。
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只有对着光,变换某个特定角度,才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棉布原本纹理的反光。
足够了。
她将玉镯重新包好,仔细地、按照原来的折痕,将手帕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然后塞回贴身的暗袋。
做完这一切,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接下来,就是等。
等寿宴。
等那场注定要到来的风暴。
第二天,郭素衣去交绣活,领工钱。
冯管事掂了掂那十几文铜板,慢悠悠地数给她,眼神在她冻得通红开裂的手上扫过,扯了扯嘴角。
“郭姑娘这手,再冻下去,怕是做不了精细活了。”
郭素衣接过铜板,低眉顺眼:“谢管事提点,我会小心的。”
“嗯。”冯管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后日老夫人寿辰,府里设宴。虽说眼下情形不比往日,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废。你们父女既在府里,也算半个客,到时候也来前头磕个头吧。”
他说得随意,仿佛只是例行通知。
郭素衣心里却猛地一紧。
来了。
她抬起头,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惶恐和不安:“我们……身份低微,去前头磕头,恐怕冲撞了贵人……”
“哎,这话说的。”冯管事摆摆手,脸上带着一种虚伪的体谅,“老夫人仁厚,不会计较这些。再说了,你们来都来了,寿宴上不露面,反倒显得不懂礼数。就这么定了,后日巳时,记得到前头花厅候着。”
不容拒绝的语气。
郭素衣垂下眼睫,轻声道:“是,民女知道了。”
转身离开时,她能感觉到冯管事落在她背上的目光。
像毒蛇的信子,冰冷黏腻。
回到西跨院,郭松年也听说了寿宴的事,是花匠闲聊时透露的。
他显得很不安。
“素衣,咱们……咱们真要去?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”郭松年搓着手,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,“那冯管事,不像个好人。还有那位表小姐,每次来,笑得我都发毛。”
郭素衣正在用刚领的铜板,数出几文,准备托明日出去采买的小厮,带点最便宜的姜块和红糖回来,给父亲熬点姜汤驱寒。
闻言,她手指顿了顿。
“爹,有些事,躲是躲不过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他们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赶我们走,就算我们不去寿宴,也会有别的由头。”
郭松年停下脚步,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楚和愧疚。
“是爹没用……连累了你……”
“爹,别这么说。”郭素衣打断他,将数好的铜板仔细包好,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想想,怎么活下去。”
她走到父亲面前,仰起脸,看着父亲憔悴苍老的面容。
“寿宴,我们必须去。不仅要去的,还要表现得体,不能让人挑出错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爹。”郭素衣握住父亲粗糙冰冷的手,用力握了握,“我们没有退路了。信我一次,好吗?”
郭松年看着女儿眼中那簇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光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良久,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反手握紧了女儿的手。
“爹信你。”
寿宴前一天,郭素衣用剩下的所有铜板,买回一小块最便宜的深青色粗布,和一点同色的线。
他们的衣服实在太破旧了,穿着去寿宴,只会成为笑柄。
她熬了半宿,就着如豆的油灯,将那件旧夹袄拆开,用新买的粗布,仔细地拼贴、缝补,遮盖住那些刺眼的补丁。
又拆了自己的旧裙,改了改尺寸,让郭松年穿上不至于太紧绷。
没有新衣,至少要做到干净、整齐。
这是他们仅剩的体面。
寿宴当天,是个难得的晴天。
积雪未化,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侯府里张灯结彩,丫鬟小厮们脚步匆匆,脸上却没什么喜色,反而透着一种紧绷的平静。
西跨院依旧冷清。
郭素衣和郭松年换好勉强能看的衣服,用最后一点热水洗漱了,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,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镜子里的脸,苍白,瘦削,但眼睛很亮。
“走吧,爹。”
她搀扶着父亲,走出这间冰冷破败的屋子,走向那座锦绣繁华、却可能充满恶意的正院。
花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。
虽说是“寿宴”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,侯府是在强撑场面。
来的客人不算多,且多半是些与侯府有旧、或关系不算顶亲近的人家。
真正的权贵,大多在观望。
陆老夫人穿着一身赭红色福寿纹样的袄裙,坐在上首,接受着众人的拜贺。
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有些沉。
陆执站在她身侧,一身墨蓝色锦袍,身姿挺拔,眉目冷峻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秦晚棠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,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斗篷,乖巧地陪在陆老夫人另一侧,巧笑嫣然,不时低声与老夫人说着什么,逗得老夫人露出些许笑意。
郭家父女被引到花厅角落,几乎无人注意。
他们依着规矩,等前面的客人拜贺完,才上前,跪下行礼。
“民女(草民)郭素衣(郭松年),恭祝老夫人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陆老夫人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没看见他们。
旁边有宾客好奇地看过来,低声议论。
“那是谁?”
“不认识,瞧着面生,穿得也寒酸。”
“好像是来投奔的远亲?听说家里败落了……”
“这种时候还来打秋风,真是……”
那些低语像细小的针,扎在郭松年背上,他跪在那里,头埋得很低,耳根通红。
郭素衣却仿佛没听见,规规矩矩地磕了头,然后安静地起身,退到一边。
自始至终,没有多看陆执一眼。
也没有看秦晚棠。
秦晚棠倒是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那身勉强算是整洁的旧衣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,随即又换上温婉的笑容,侧身对陆老夫人道:“外祖母,郭妹妹他们真是有心了,这般境况,还特意来给您磕头贺寿。”
陆老夫人不置可否,只捻着佛珠。
拜寿完毕,便是宴席。
郭家父女自然没有资格入正席,被安排在下人用餐的偏厅角落,与几个管事仆妇一桌。
饭菜是分开的,比主子们那桌简陋许多,但比起他们平日吃的,已是丰盛。
郭松年没什么胃口,郭素衣也只勉强吃了几口。
她心里那根弦,始终绷得紧紧的。
她在等。
等那只靴子落地。
酒过三巡,正厅里传来丝竹声和隐约的笑语。
偏厅里的人也吃得差不多了,三三两两地闲聊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匆匆从正厅那边过来,脸上带着焦急,径直走到冯管事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
冯管事脸色一变,猛地站起身,目光如电,倏地射向郭素衣这一桌。
来了。
郭素衣握着筷子的手,微微一紧。
“郭姑娘,”冯管事几步走过来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愤怒的表情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偏厅里所有人都听见,“方才表小姐身边的春杏姑娘来报,说表小姐丢了一支极为珍贵的羊脂白玉镯,是老夫人去年赏的,表小姐平日爱若珍宝。”
偏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郭素衣身上。
郭松年脸色煞白,猛地看向女儿。
郭素衣放下筷子,缓缓站起身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惊慌:“冯管事……此话何意?表小姐丢了镯子,与我何干?”
“与你何干?”冯管事冷笑一声,“春杏姑娘说,那镯子表小姐午宴前还戴着,之后只去花园走了走,回来便不见了。而整个上午,除了府里的人,只有你们父女,曾经过花园附近!”
“我们没有……”郭松年急急开口。
“有没有,搜一搜便知!”冯管事厉声打断他,转向郭素衣,眼神锐利如刀,“郭姑娘,你是自己拿出来,还是让我叫人搜?”
偏厅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的目光都盯着郭素衣,有怀疑,有鄙夷,有幸灾乐祸。
“冯管事要搜,自然可以。”郭素衣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只是,若搜不出来,又当如何?”
冯管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镇定,愣了一下,随即嗤道:“若搜不出来,我冯有才给你磕头赔罪!可若是搜出来了——”
他拖长了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。
“若是搜出来了,人赃并获,郭姑娘,你们父女这‘偷窃’的罪名,可就坐实了!按律,该送官究办,轻则杖责,重则流放!”
“素衣!”郭松年猛地抓住女儿的胳膊,声音发抖。
郭素衣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她抬起眼,看向冯管事,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“好。那就请冯管事,搜吧。”
她张开手臂,姿态坦然。
冯管事冷哼一声,一挥手:“给我仔细搜!特别是他们的住处!”
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,毫不客气地将郭家父女推到一边,开始搜查他们身上。
郭素衣身上除了那几文剩下的铜板,空无一物。
婆子们又往西跨院跑去。
等待的时间,格外漫长。
偏厅里无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和郭松年压抑的咳嗽声。
郭素衣扶父亲坐下,自己则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积着雪的枯树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
冯管事紧紧盯着她,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心虚和恐惧。
但他失望了。
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,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手里举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。
“管事!找到了!在西跨院那姓郭的老头包袱最底下,藏得可严实了!”
冯管事眼睛一亮,一把抓过那手帕包,三两下打开。
那支温润无暇的羊脂白玉镯,在偏厅昏暗的光线下,静静地躺在他掌心。
“果然是你!”冯管事举起镯子,转向郭素衣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厉色,“人赃并获!郭素衣,你还有何话说?!”
哗——
偏厅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真是她偷的!”
“看着挺老实一姑娘,没想到手脚这么不干净!”
“啧啧,家道中落就来偷东西,真是下作!”
“就该送官!狠狠打!”
郭松年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,他死死抓住桌沿,嘶声道:“不!不是!素衣不会偷东西!这镯子……这镯子我们见都没见过!是有人栽赃!有人陷害!”
“栽赃?陷害?”冯管事嗤笑,晃了晃手里的玉镯,“谁会拿这么贵重的镯子来栽赃你们?郭老头,铁证如山,你还想狡辩?”
他转向郭素衣,语气森然:“郭姑娘,你是自己认了,跟我去老夫人和世子面前请罪,还是让我押着你过去?”
所有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郭素衣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,充满了鄙夷、厌恶、看戏的兴奋。
郭素衣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她抬起头,看向冯管事,不,是看向冯管事身后,那从正厅方向,缓缓走来的一行人。
陆老夫人扶着秦晚棠的手,面色沉肃。
陆执跟在身侧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一双眼睛,深不见底,落在她身上。
秦晚棠则微蹙着眉,看着那玉镯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、痛心和一丝不忍。
“外祖母,表哥,你们看这……”她欲言又止,声音轻柔,带着惋惜,“冯管事,许是郭妹妹一时糊涂,或是手头实在紧……东西既然找回来了,不如……就算了吧?”
“算了?”陆老夫人冷哼一声,目光如冰刃,刮过郭素衣的脸,“侯府虽不比从前,也容不得这等鸡鸣狗盗之辈!今日偷镯子,明日是不是就要偷库房了?”
她看向陆执:“执儿,你看如何处置?”
陆执的目光,从始至终,都落在郭素衣身上。
郭素衣也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她在他眼里,看不到任何情绪。
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也没有信任。
只有一片深沉的、审视的平静。
“郭姑娘,”陆执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“这镯子,是你拿的吗?”
郭素衣迎着他的目光,慢慢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人赃并获,你还敢抵赖!”冯管事尖声道。
“敢问冯管事,”郭素衣转向他,声音清晰地问,“这镯子,是在何处找到的?”
“自然是在你们西跨院屋里,你爹的包袱最底下!”
“包袱最底下,一个缝死的夹层里,是吗?”郭素衣追问。
冯管事一愣,下意识看向回来报信的婆子。
那婆子连忙点头:“是,是缝死的夹层,老婆子我费了好大劲才挑开线!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郭素衣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笑意,“若是我偷了镯子,为何不藏在身上,或者找个更隐蔽的地方,反而要缝死在自己父亲的包袱夹层里?难道我未卜先知,知道今日会丢镯子,知道冯管事会来搜,所以提前缝好,等着人来赃并获?”
她语速不快,条理清晰。
偏厅里议论声小了下去,有些人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。
冯管事脸色一变,强辩道:“那……那也许是你偷了之后,一时慌乱,随手塞进去的!”
“随手塞进去,能塞进一个缝死的夹层?”郭素衣挑眉,“冯管事,这话你自己信吗?”
“你!”冯管事一时语塞。
秦晚棠柔柔开口:“郭妹妹,许是你有什么难处……这镯子对我来说虽然珍贵,但若是妹妹急需用钱,与我说一声便是,何至于此……如今闹成这样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她这话,看似劝和,实则坐实了郭素衣“因贫偷窃”的动机。
果然,陆老夫人脸色更沉:“晚棠你就是心太善!这等品行不端之人,有何好说?执儿,还不快叫人拿下,送交官府!”
“外祖母息怒。”陆执终于再次开口,他往前走了两步,来到郭素衣面前。
他个子很高,离得近了,投下的阴影将郭素衣完全笼罩。
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“郭姑娘,”他看着她,目光深沉,“你说不是你偷的,可有证据?”
郭素衣仰头看着他,缓缓道:“证据,就在这手帕上。”
她伸手,指向冯管事手里那块用来包镯子的、洗得发白的旧手帕。
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手帕?
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旧手帕,能有什么证据?
冯管事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帕,嗤笑道:“一块破手帕,能证明什么?证明是你用的?”
“正是。”郭素衣平静道,“这手帕是我的。但我想请老夫人,世子,还有诸位看一看,这手帕上,可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陆执目光微动,从冯管事手里拿过那方手帕。
入手是粗糙的棉布质感,边缘有些磨损,洗得很干净,但确确实实,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旧手帕。
他仔细看了看,没看出什么。
陆老夫人也瞥了一眼,不耐烦道:“一块破布,能有什么名堂!”
秦晚棠也凑近看了看,柔声道:“这手帕料子普通,像是用了很久了……郭妹妹,这确实证明不了什么。”
郭素衣不理会他们,只看着陆执:“可否请世子,将手帕对着光,斜着四十五度角,看看右下角?”
陆执看了她一眼,依言举起手帕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,调整角度。
起初,他什么也没看到。
但当他按照郭素衣说的,将手帕倾斜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时,他深邃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只见那手帕右下角,原本看似空白的棉布纹理间,在光线下,隐隐浮现出极其细微、却清晰连贯的银色反光。
那反光构成了一种复杂而独特的纹样。
缠心络。
而且是最近才在京城贵女中流行起来的一种变体缠心络!
陆执对女红不甚了解,但他记得,前不久,秦晚棠曾颇为得意地向他展示过一件新衣,说上面的缠心络花样是独一份的,京城还没几人能绣。
他当时只淡淡瞥了一眼,并未在意。
但此刻,这纹样,却出现在郭素衣一方“用来包裹赃物”的旧手帕上!
这意味着什么?
陆执缓缓放下手帕,目光从上面那隐秘的纹样,移到了秦晚棠瞬间血色尽褪的脸上。
秦晚棠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,她猛地抬头,撞上陆执深不见底的目光,浑身一颤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强笑道,“表哥,这……这手帕上能有什么?许是光线……”
“这纹样,”陆执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偏厅瞬间寂静,“是缠心络。而且是晚棠你最近常绣的那种变体,对吗?”
秦晚棠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。
陆老夫人皱起眉:“什么纹样?执儿,到底怎么回事?”
陆执将手帕递到陆老夫人眼前,指点给她看。
陆老夫人眯着眼,对着光看了半晌,脸色渐渐变了。
她年轻时也是精通女红的,自然认得这纹样的独特和精巧,更看得出,这绝非一日之功,更不可能是一个“仓促偷窃后用来包裹赃物”的手帕上该有的东西!
唯一的解释是,这手帕,是有人刻意用了这种独特的、属于秦晚棠的绣法,做了标记!
谁会用秦晚棠独有的绣法,在郭素衣的手帕上做标记?
答案,呼之欲出。
陆老夫人猛地看向秦晚棠,眼神锐利如刀。
秦晚棠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想要辩解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怎么也想不通,郭素衣怎么会知道缠心络!
又怎么会把这纹样,绣在那方该死的手帕上!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是……是她!是她偷学了我的绣法!对!是她偷学的!”秦晚棠猛地指向郭素衣,声音尖利,带着仓皇。
郭素衣静静地看着她,忽然问:“秦姑娘的缠心络,是跟‘锦绣阁’的柳娘子学的吧?”
秦晚棠一愣。
“柳娘子的缠心络,共有七种变体,其中三种是她的不传之秘,只教过三位弟子。”郭素衣不紧不慢地说,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偏厅里回荡,“秦姑娘学的,是其中最难的一种,叫‘百转千回’式,特点是起针和收针处,有三次极隐蔽的回环。这手法,若非柳娘子亲传,外人绝无可能模仿得一模一样。”
她看向陆执手中的手帕:“世子不妨再看看,那纹样的起针和收针处,是否有三次极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回环?”
陆执再次举起手帕,仔细看去。
果然,在那银色纹样的起始和末尾,发现了三次极其精妙、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无法察觉的微小回环!
这绝对不是偷学能模仿出来的!
这只能是精通此道、且熟知秦晚棠习惯的人,才能绣出来的标记!
而这个人,绝不可能是刚来侯府不久、连饭都吃不饱的郭素衣!
只可能是秦晚棠自己,或者她身边最亲近的、精通女红的人!
偏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的目光,都从郭素衣身上,转移到了面无人色的秦晚棠身上。
冯管事也傻了,张着嘴,看看秦晚棠,又看看郭素衣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
陆老夫人的脸色,已经黑沉如铁。
她死死盯着秦晚棠,握着佛珠的手,指节泛白。
“晚棠,”陆执的声音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,“这手帕上的纹样,你做何解释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秦晚棠摇摇欲坠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“表哥,外祖母,你们相信我……不是我……是这贱 人陷害我!她早就偷学了我的绣法!她处心积虑要害我!”
“够了!”陆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,佛珠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,看着秦晚棠,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。
“事到如今,你还敢狡辩!”
“外祖母!”秦晚棠扑通一声跪下,膝行到陆老夫人脚边,抓住她的衣摆,哭得梨花带雨,“晚棠没有!晚棠是您看着长大的,怎么会做这种下作的事?是那郭素衣!她恨我!恨我得了您的喜爱,所以用这种毒计害我!您要相信晚棠啊!”
她哭得情真意切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若在平时,陆老夫人或许会心软。
但此刻,铁证如山。
那手帕上独一无二的缠心络,那只有秦晚棠和她身边极亲近之人才能掌握的绣法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她脸上。
也扇在了整个定北侯府的脸上!
寿宴之上,宾客未散。
侯府的表小姐,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,栽赃陷害前来投奔的故交之女!
这传出去,定北侯府还有何颜面?!
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秦晚棠,半晌说不出话。
陆执上前一步,扶住陆老夫人,目光冰冷地扫过跪地哭泣的秦晚棠,和一旁抖如筛糠的冯管事。
“冯有才。”
冯管事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:“世、世子爷……”
“这镯子,是你‘搜’出来的?”陆执语气平淡,却让冯管事如坠冰窟。
“是……是奴才……可奴才也是听了春杏姑娘的话,才……”
“春杏?”陆执目光转向秦晚棠身后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小丫鬟。
春杏噗通一声跪下,磕头如捣蒜:“世子爷饶命!老夫人饶命!是……是表小姐!是表小姐让奴婢把镯子悄悄放到郭老爷包袱里的!她说……她说只要事成,就赏奴婢一家子身契,放奴婢出府!奴婢一时糊涂!奴婢知错了!求世子爷开恩!求老夫人开恩啊!”
她一边哭喊,一边将秦晚棠如何吩咐她,如何将镯子缝进包袱夹层,如何让她在寿宴上“发现”镯子丢失,又如何引导冯管事去西跨院搜查……一五一十,全抖了出来。
细节详实,时间地点人物,清清楚楚。
秦晚棠瘫软在地,脸上血色尽失,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陆老夫人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。
“秦晚棠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“冯有才,吃里扒外,勾结外人,陷害府中客人,拖下去,重打五十大板,发卖出去!”
“春杏,背主忘义,助纣为虐,掌嘴三十,连同她一家,全部发配到庄子上做苦役!”
“至于你,”陆老夫人看向面如死灰的秦晚棠,眼中闪过一丝痛心,但更多的是决绝,“从今日起,去家庙静思己过,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踏出半步!”
处置雷厉风行,毫不拖泥带水。
秦晚棠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拖了下去,她挣扎着,哭喊着“外祖母饶命”、“表哥救我”,声音凄惨,却无人理会。
冯管事和春杏也被堵了嘴拖走。
偏厅里,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寂静,和众人复杂的目光。
陆老夫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看向一直静静站着的郭素衣,眼神复杂。
有审视,有探究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歉意。
“郭姑娘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今日之事,是侯府治家不严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郭素衣微微福身:“老夫人言重了。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”
不卑不亢,没有得理不饶人,也没有故作大度。
陆老夫人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,心里那点因为被小辈算计而起的恼怒,忽然散了些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淡淡的欣赏。
这姑娘,倒是有几分胆色和急智。
“此事既已查明,与你父女无关。寿宴还未散,你们……”
“多谢老夫人美意。”郭素衣打断她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只是经过此事,我父女实不宜再留府中,徒惹是非。请老夫人准许,我们今日便离开侯府。”
陆老夫人一怔。
陆执也看向她,深邃的眼眸中,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。
“离开?”陆老夫人蹙眉,“你们能去哪儿?”
“天下之大,总有容身之处。”郭素衣垂下眼帘,“父亲与我的绣艺尚可,做些活计,总能糊口。不敢再叨扰侯府。”
她说得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陆老夫人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:“也罢。既然你去意已决,我也不强留。冯嬷嬷,去取五十两银子来,给郭姑娘做盘缠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郭素衣再次拒绝,“老夫人能还我父女清白,已是恩德。银钱之事,不敢再受。”
她扶着犹在震惊中没有回神的郭松年,对着陆老夫人和陆执,深深一礼。
“多谢侯府这些时日的收留。告辞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任何人,搀扶着父亲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出了偏厅,走出了这锦绣繁华、却令人窒息的侯府。
背影挺直,单薄,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力气。
陆执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,眸色深深,不知在想什么。
陆老夫人叹了口气,对身边的嬷嬷低声道:“派人暗中跟着,看看他们去哪儿,若实在无处可去……暗中接济一二吧。总归,是我侯府对不住故人之后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郭素衣扶着父亲,走出定北侯府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。
门外,寒风凛冽,卷着残雪,扑面而来。
郭松年直到此刻,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,紧紧抓住女儿的手,老泪纵横。
“素衣……是爹没用……让你受这样的委屈……”
“爹,都过去了。”郭素衣轻声说,回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的“定北侯府”匾额。
阳光照在积雪上,反射着冰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