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着太傅娶妻,我揣崽跑了5年里,我带着娃娃日子平淡幸福却他找来
发布时间:2026-04-08 17:26 浏览量:6
五年后,他找来时:“玩够了?该带孩子跟我回去了。”
我抱着刚出锅的糖炒栗子,低头看着拽我裙角的小丫头,笑得温柔:“囡囡,你说谁该跟谁回去?”
小丫头仰着粉嘟嘟的脸,脆生生地喊:“娘,这叔叔谁呀?”
他僵在原地,盯着那张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,手里的马鞭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楔子
萧之言大婚那天,我跑了。
跑的时候,肚子里还揣着他的种。
那天整个盛京张灯结彩,红绸从相府门口一直铺到三条街外。我躲在巷子深处的破马车里,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和唢呐声,一遍又一遍。
手按在小腹上,那里还平平的,什么都摸不到。
但我知道,他在。
马车夫老陈压低声音催:“姑娘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萧相的人已经封了城门,咱们得从水路绕。”
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。
相府门口,萧之言一身大红喜服,正扶着新娘子下轿。新娘子盖着红盖头,身段窈窕,走路时裙摆下露出一双绣着并蒂莲的鞋。
那花样,我认得。
是我十五岁时,在绣坊学了两个月的第一件成品。当时绣坏了三块料子,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,才勉强绣出个样子。
萧之言当时笑得眼睛都弯了,捧着那双鞋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“阿容绣的,我一定好好收着。”
他确实收着了。
收着,送给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。
我放下车帘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:“走吧。”
马车颠簸着驶出小巷,混入出城的人流。守城士兵挨个检查,轮到我们时,我掀开车帘一角,露出半张抹了灰的脸。
士兵皱眉:“干什么的?”
老陈陪着笑:“军爷,我闺女得了痨病,咳血,我带她出城找大夫。您行行好……”
说着塞过去一小块碎银。
士兵嫌恶地摆摆手:“快走快走,别传染了人!”
马车顺利出城。
走出五里地,我才敢回头。盛京的城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最终缩成一个小黑点。
我轻轻吁了口气,手又按上小腹。
“宝宝,娘带你走。咱们去一个……没有萧之言的地方。”
那是我最后一次,为那个男人掉眼泪。
一、五年后
江南,临安城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天还没亮透,西街“宁记点心铺”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“宁娘子,今儿栗子糕多给我留两块!”
“我家小子就爱吃您做的杏仁酥,昨儿没买着,跟我闹了半宿!”
“还有桂花糖藕,宁娘子,给我包一份!”
我系着粗布围裙,手上动作麻利,脸上带着笑:“都有都有,别急,一个个来。”
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蒸笼冒着白汽,甜香飘了半条街。
五年前我来临安时,身上只带着十两银子,和肚子里三个月大的孩子。
现在,这间点心铺是西街生意最好的。我做的栗子糕、杏仁酥,连知府夫人都爱吃,隔三差五就差人来买。
“娘——”
软糯糯的声音从后院传来。
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跑出来,手里举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馒头:“你看,我捏的!”
我弯腰把她抱起来,蹭蹭她的小脸:“我们家囡囡真能干。不过这兔子怎么三条耳朵呀?”
小丫头理直气壮:“因为它听得清楚呀!”
排队的大婶们都笑起来。
“宁娘子,你家囡囡真是越来越俊了,这大眼睛,随你。”
“鼻子嘴巴也好看,不知道像爹……”
我脸上的笑容淡了淡,没接话。
有人识趣地岔开话题:“哎,听说了吗?京城来了个大人物,说是要在这边查什么案子,知府大人昨儿亲自去码头迎的。”
“什么大人物?”
“好像是姓萧,当朝太傅,年轻着呢,可厉害了。”
我包点心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一块栗子糕掉在案板上,碎了。
“娘,你怎么啦?”囡囡伸出小手,摸摸我的脸,“你手好凉。”
我握住她暖乎乎的小手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,娘就是有点冷。”
“那囡囡给你暖暖!”
她把我的大手抱在怀里,小脸贴上去,嘴里还呼呼吹着气。
我的心一下子软成一滩水。
五年前我离开时,其实没想好要去哪儿。只想着走得越远越好,最好一辈子都别再听到“萧之言”这三个字。
一路南下,到了临安。
这里水好,米好,桂花开的时候满城都是香的。我租了间小院子,靠着从前在家学过的点心手艺,慢慢把铺子撑起来。
囡囡是来年春天出生的。
生她那天下着雨,接生婆说我胎位不正,怕是要难产。我疼了一天一夜,嘴里咬着布巾,脑子里却一遍遍过着从前的事。
十五岁,萧之言翻我家墙头,被我爹养的狗追了三条街。
十六岁,他带我去城外骑马,我吓得抱紧他的腰,他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。
十七岁,萧家出事。他被夺了功名,成了罪臣之子。
十八岁,我入宫为妃,他红着眼拦在轿前,问我能不能等他。
我说,萧之言,我不嫁皇帝,难道嫁给你这个罪臣之子吗?
那句话我说得多狠啊。
狠到后来无数次在宫里睡不着的时候,一闭眼就是他当时那双眼睛。
猩红的,绝望的,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接生婆大喊:“看到头了!娘子,再用把力!”
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孩子“哇”一声哭出来。
接生婆喜滋滋地抱给我看:“是个千金,瞧这小模样,俊得很!”
我撑着看了一眼。
皱巴巴的小脸,闭着眼睛,哭声却响亮。
我松了口气,眼前一黑,昏死过去。
再醒来时,囡囡躺在我身边,小小的手抓着我的手指。
那一刻我就知道,这辈子,我有她就够了。
“宁娘子?宁娘子?”
客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我赶紧道歉:“对不住,走神了。您要什么来着?”
“两斤栗子糕,一斤杏仁酥。”
“好嘞。”
我低头打包,手指却还是有些抖。
萧之言来临安了。
他来干什么?
是巧合,还是……
不,不可能。他早就娶了宋雪芙,说不定孩子都有了。我对他来说,不过是年少时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,一个背叛过他的女人。
他怎么可能还记得我。
“娘,”囡[gf]fffd[/gf]拽拽我的袖子,“我饿了。”
我看了眼日头,快晌午了。早上忙,就给她吃了半块糕。
“等娘忙完这一波,就给你做饭。想吃什么?”
“鱼!娘做的糖醋鱼!”
“好,娘给你做。”
我加快手上的动作,心里那点不安被压了下去。
五年了。
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宋灵容了。
我现在是宁娘子,在西街开点心铺,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。囡囡的户籍上,父亲那一栏是空着的。
街坊邻居问起,我就说,孩子爹去南边做生意,遇到山洪,人没了。
时间久了,也就没人再问了。
“宁娘子!”
对门布庄的周婶急匆匆跑进来,脸色不太对。
“怎么了周婶?”
“你快去看看吧,”周婶压低声音,“你家铺子门口,停了好几辆大马车,看着可气派了。下来几个人,正在打听你呢!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手上没停,继续打包:“打听我什么?”
“就问西街点心铺的宁娘子,是不是一个人带着孩子,是不是五年前来的临安。问得可细了!”
我咬咬牙,把最后一份点心递给客人,擦了擦手。
“囡囡,你在后院玩,别出来。”
“娘?”
“听话。”
我把她往后院推,关上门,深吸一口气,掀开帘子走到前头。
铺子门口,果然停着三辆黑漆平头的马车。车帘是上好的杭绸,拉车的马膘肥体壮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。
车边站着四个青衣小厮,腰间都配着刀。
见我出来,其中一个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这位可是宁娘子?”
我点点头:“是我。几位是……”
“我家主子想请宁娘子过府一叙,做些点心。”
“抱歉,”我往后退了半步,“铺子里忙,走不开。您主子若想吃,可以派人来买,或者留下地址,我做好了送去。”
小厮笑了笑,语气却不容拒绝:“宁娘子,主子说了,务必请您亲自去一趟。价钱好说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……”
“那就请宁娘子别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了。”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我没再说话。
转身回铺子,拿了件厚斗篷披上,对后院的囡囡喊:“囡囡,娘出去一趟,你乖乖在家,谁来也别开门,等娘回来。”
囡囡脆生生应了:“知道啦!”
我跟着小厮上了中间那辆马车。
车里很宽敞,铺着厚厚的绒毯,小几上还温着一壶茶。我坐定,车夫一扬鞭,马车缓缓驶动。
帘子垂下,隔绝了外面的光。
我攥紧手指,指甲掐进掌心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马车走了约莫一刻钟,停在一处宅子前。
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这是临安城最贵的宅区,住的非富即贵。眼前这座宅子,门匾上挂着“萧府”两个烫金大字。
笔力遒劲,锋芒毕露。
是他的字。
小厮引着我进去。宅子很大,回廊曲折,假山流水,一看就是新置办的,还没什么人气。
我被带到花厅。
“宁娘子稍等,主子马上就来。”
小厮退下,顺手带上了门。
花厅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。我站着没动,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。
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不紧不慢,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砖上。
门被推开。
萧之言穿着一身墨色锦袍,肩上搭着玄狐披风,站在门口。
五年了。
他还是老样子,眉眼依旧锋利,只是比从前更沉,更冷。看人的时候,那双眼睛像淬了冰,能把人从里到外冻透。
他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
空气安静得吓人。
半晌,他先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好久不见,容太妃。”
我垂下眼,福了福身:“民妇宁氏,见过萧大人。太妃之称,民妇不敢当。”
“民妇?”他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,“你倒会给自己安身份。”
“大人说笑了。民妇就是民妇,在西街卖点心为生,不知大人今日找民妇来,有何贵干?”
“装傻?”
他在主位上坐下,端起茶杯,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。
“宋灵容,五年了,你倒是能耐,躲到这江南水乡,连名字都改了。”
“大人认错人了。民妇姓宁,不姓宋。”
“哦?”他抬眼,目光扫过我全身,“那你说说,你女儿姓什么?”
我后背一凉。
他知道囡囡。
他果然知道了。
我强作镇定:“小女随我姓宁。她父亲早亡,我们母女相依为命。”
“早亡?”他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轻响,“怎么死的?”
“遇到山洪,尸骨无存。”
“是吗。”
他站起身,一步一步朝我走来。
我下意识往后退,后腰抵在桌沿,退无可退。
他在我面前站定,伸手,捏住我的下巴,强迫我抬头看他。
“宋灵容,你撒谎的样子,还是一点都没变。”
他的指腹冰凉,力道很大,捏得我骨头生疼。
“五年前,你趁我大婚,带着我的种跑了。现在告诉我孩子爹死了?嗯?”
“萧大人,”我偏过头,躲开他的手,“请您自重。民妇听不懂您在说什么。”
“听不懂?”
他忽然笑了,笑得我心里发毛。
“好,那我说清楚点。”
“五年前,先帝驾崩,你本该殉葬。是我心软,留了你一命。可你呢?转头就跟着野男人跑了,还怀了身孕。宋灵容,你真是好样的。”
我猛地抬头,瞪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什么,你心里不清楚?”他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你敢说,你离宫的时候,肚子里没货?”
“……”
“你敢说,那孩子,不是你在宫里跟人私通怀上的?”
“……”
“说话!”
他忽然提高声音,花厅里的空气都震了震。
我气得浑身发抖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,才没让自己一巴掌扇过去。
“萧之言,”我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别太过分。”
“我过分?”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宋灵容,是你背叛我在先。我萧之言这辈子,最恨人骗我,最恨人背叛我。你两样都占全了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?没有背叛我,还是没有骗我?”
他往前逼近一步,我整个人被他困在桌子和身体之间。
距离太近,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,混合着淡淡的墨味。还是从前的味道,可人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人了。
“当年你说,你不嫁我,是因为我是罪臣之子,配不上你。好,我认。”
“后来我萧家平反,我官复原职,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。我想着,等我站稳了,就把你从宫里接出来。哪怕你已经是太妃,我也能想办法。”
“可我没想到,等我终于有能力接你出来的时候,你跑了。”
“还怀着别人的孩子。”
他盯着我的眼睛,那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。
是恨,是怒,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不想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心里那点残存的,关于过去的念想,在这一刻,彻底碎了。
“萧之言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当年的事,我不想再提。你我之间,早就两清了。我现在过得很好,请你高抬贵手,放过我,行吗?”
“两清?”他嗤笑一声,“宋灵容,你觉得可能吗?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跟我回京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
他松开我,转身坐回椅子上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。
“给你三天时间,收拾东西。三天后,我来接你和你女儿。”
“萧之言!”我冲过去,拦在他面前,“你不能这样!囡囡是我女儿,跟你没关系!”
“没关系?”他抬眼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,“你确定?”
我张了张嘴,话卡在喉咙里。
不确定。
囡囡长得太像他了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看人的时候,又黑又亮,带着点狡黠,跟他少年时一模一样。
街坊邻居不是没怀疑过,只是我一口咬定孩子爹死了,他们也不好多问。
“滴血认亲,要不要试试?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还是说,你心虚,不敢试?”
我死死咬着嘴唇,尝到了血腥味。
“就算她是你的女儿,那又怎样?这五年,你在哪儿?你娶妻生子,风光无限的时候,想过我们母女吗?现在凭什么一句话就要带我们走?”
“凭我是她爹。”
“你不配!”
我脱口而出。
说完我就后悔了。
萧之言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。
他站起身,一步步逼近我,直到把我逼到墙角。
“我不配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像在压抑着什么,“宋灵容,这五年,我找你找得快疯了。整个大周,我翻了个遍。你知道我每次听到有女人带着孩子流落在外,心里是什么滋味吗?”
“我以为你死了。以为你当年离宫的时候,遇到什么不测,尸骨无存。”
“结果呢?你在江南,开点心铺,过得风生水起。还让我女儿,跟别人姓?”
他伸手,攥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我骨头都快碎了。
“宋灵容,你告诉我,到底谁不配?”
我疼得冷汗都出来了,却倔强地咬着牙,不让自己吭声。
“说话!”
“……”
“好,你不说,那我替你说。”
他松开我,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,扔到我面前。
“看看。”
我捡起来,展开。
只看了两行,脸色就白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哥哥宋子谦,去年在青州贪污军饷,证据确凿。按律,当斩。”
他看着我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你爹宋致远,上月强占民田,逼死三条人命。按律,流放三千里。”
“你妹妹宋雪芙,嫁给我五年,无所出。萧家不能无后,我正准备休妻。”
我浑身发冷,手里的卷宗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,”他重新坐回去,端起茶杯,“就是告诉你,宋家现在是生是死,全在我一念之间。你想让他们活,就乖乖听话,带着女儿跟我回京。你想让他们死,我现在就让人把卷宗递上去。”
“萧之言,”我声音都在抖,“你卑鄙。”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
他放下茶杯,抬眼,目光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三天。我只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后,要么你主动带着女儿来找我。要么,我让人去接你们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我浑浑噩噩地回到铺子。
囡囡正趴在柜台上数铜板,见我回来,眼睛一亮,扑过来抱住我的腿。
“娘!你回来啦!”
我蹲下身,把她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囡囡……”
“娘,你怎么哭了?”囡囡用小手给我擦眼泪,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?你告诉囡囡,囡囡去揍他!”
我破涕为笑,亲了亲她的小脸。
“没人欺负娘。娘就是……想你了。”
“囡囡也想娘!”
她在我脸上“吧唧”亲了一口,然后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掏出个小纸包。
“娘,你看,隔壁王婶给的芝麻糖,我没舍得吃,给你留的。”
我接过那包糖,心里又酸又涩。
囡囡从小懂事,知道我们日子不容易,从来不吵着要这要那。别的小孩吃糖,她就眼巴巴看着,我给她买,她就掰一半给我。
“娘,你不高兴吗?”囡囡歪着头看我。
“没有,”我摸摸她的头,“娘高兴。囡囡这么乖,娘可高兴了。”
“那娘笑一个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晚上,哄囡囡睡下后,我坐在院子里,对着月亮发呆。
萧之言的话,一遍遍在我脑子里回响。
宋家的事,我早就知道。
从我离宫那天起,我就跟宋家断了联系。那家人,为了荣华富贵,能把我送进宫给老皇帝冲喜,能在我“殉葬”后,用我的命换哥哥的官。
他们早就不是我记忆里的爹娘了。
可说到底,血缘还在。
我可以恨他们,可以一辈子不见他们,但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。
还有囡囡……
如果萧之言真要抢,我拿什么跟他争?
他是当朝太傅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而我,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民妇。
我拿什么护住囡囡?
“囡囡,娘该怎么办……”我捂住脸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“娘?”
软糯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我赶紧擦干眼泪,转身,囡囡揉着眼睛站在门口,怀里还抱着她的小枕头。
“怎么醒了?做噩梦了?”
“嗯,”囡囡扑进我怀里,“梦见有坏人要把囡囡抓走,囡囡害怕。”
我心里一紧,把她抱得更紧。
“不怕不怕,娘在呢。娘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抓走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囡囡靠在我怀里,小声说:“娘,囡囡今天见到一个叔叔。”
“什么叔叔?”
“就是今天在铺子外面,有个很好看的叔叔,一直看我。他还问我,叫什么名字,多大了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囡囡告诉他了?”
“没有,”囡囡摇摇头,“娘说过,不能跟陌生人说话。我就跑回来了。”
我松了口气,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萧之言已经见过囡囡了。
他肯定认出来了。
那张脸,只要不瞎,都能看出是他的种。
“囡囡,如果……”我艰难地开口,“如果有一天,你爹来找你,你会跟他走吗?”
囡囡抬起头,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我爹不是死了吗?”
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那我也不走,”囡囡搂住我的脖子,“我要跟娘在一起。娘在哪儿,囡囡就在哪儿。”
“乖。”
我亲了亲她的额头,心里做了决定。
萧之言,你想让我回去,可以。
但囡囡是我的底线。
谁敢动她,我跟谁拼命。
三天后,萧府。
我牵着囡囡的手,站在花厅里。
萧之言坐在主位上,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囡囡身上,停留了很久。
囡囡有些怕,躲在我身后,只露出半张小脸,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“囡囡,叫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叫萧叔叔。”
囡囡小声喊了句:“萧叔叔好。”
萧之言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我们面前,蹲下身,和囡囡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宁囡囡。”
“囡囡,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软了些,“今年几岁了?”
“四岁半。”
“喜欢吃什么?”
囡囡看了我一眼,见我点头,才小声说:“喜欢娘做的糖醋鱼,还有栗子糕。”
萧之言笑了笑,伸手想摸她的头。
囡囡往后一缩,躲开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顿了片刻,收了回去。
“怕我?”
囡囡不说话,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。
“萧大人,”我开口,“我们谈谈。”
他站起身,看了我一眼,转身往书房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我拍拍囡囡的手,把她交给一旁的丫鬟:“囡囡乖,先跟这位姐姐玩一会儿,娘马上回来。”
囡囡点点头,但眼睛一直盯着我,直到我走进书房,关上门。
书房里,萧之言背对着我,站在窗前。
“想通了?”
“我可以跟你回京,”我平静地说,“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要带着囡囡一起。你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带走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囡囡的户籍,暂时不动。她还是姓宁,是我的女儿。”
他转过身,盯着我:“理由。”
“我不想让她被扣上私生女的名声。她还小,不该承受这些。”
“她是我的女儿,名正言顺。”
“名正言顺?”我笑了,“萧大人,你忘了吗?你是有妻子的。宋雪芙才是你明媒正娶的萧夫人。囡囡算什么?外室女?庶女?还是连庶女都不如的私生女?”
萧之言的脸色沉了沉。
“这些不用你操心。我既然要认她,自然会给她名分。”
“什么名分?让她认宋雪芙做母亲?还是让我做妾?”
“宋灵容,”他走到我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别得寸进尺。”
“我得寸进尺?”我仰头看着他,眼圈红了,“萧之言,当年是你不要我的。是你先娶了别人,是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宫里自生自灭。现在你凭什么要求我回去?凭什么要求囡囡认你?”
“当年的事,我有苦衷。”
“苦衷?”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什么苦衷,让你连等我几天都不肯?什么苦衷,让你转头就娶了我妹妹?萧之言,你告诉我,到底是什么苦衷,能让你这么对我?”
他盯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“说不出来,是吗?”我擦掉眼泪,深吸一口气,“好,过去的事,我不提了。但囡囡的事,没得商量。要么,你答应我的条件。要么,你现在就把宋家的事捅上去,大家一起死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是,我威胁你。”我挺直脊背,毫不退缩地看着他,“萧之言,我现在一无所有,只有囡囡。你敢动她,我就敢跟你鱼死网破。大不了,我们一起下地狱。”
他沉默了。
书房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第三个条件。”
“我要自由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回了京,你不能限制我的行动。我想出门就出门,想见谁就见谁。你不能把我关在后院,当个金丝雀养着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,”我顿了顿,“我不跟你住一起。你得给我另外安排住处,离萧府越远越好。”
他眼神一凛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看见宋雪芙,”我坦然地看着他,“也不想让她看见囡囡。萧之言,当年的事,我可以不计较。但囡囡是我的底线,谁敢动她,我跟谁拼命。包括你那位明媒正娶的夫人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。
最终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“口说无凭,我要字据。”
“宋灵容!”
“怎么,不敢写?”我冷笑,“怕我拿着字据,将来反咬你一口?”
他盯着我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行,我给你写。”
他走到书桌前,铺开纸,提笔蘸墨,行云流水地写了几行字,然后按上手印。
“给你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,仔细看了一遍。
三条,都写清楚了。还加了一句,若他反悔,我随时可以带着囡囡离开,他不得阻拦。
“满意了?”
“嗯。”
我把字据折好,贴身收着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怎么,舍不得这铺子?”他语气有些嘲弄,“放心,回了京,不会短了你的吃穿。你爱做点心,我让人给你开个铺子,比这大十倍。”
“不用,”我转身往外走,“我自己的铺子,我自己能开。”
走到门口,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萧之言,当年的事,我不恨你。但我也不会原谅你。从今以后,我们两清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囡囡……就当我们之间,最后一点情分。”
说完,我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外,囡囡正蹲在地上看蚂蚁,见我出来,扑过来抱住我的腿。
“娘!”
我弯腰抱起她,亲了亲她的小脸。
“囡囡,明天娘带你去个新地方,好不好?”
“去哪儿呀?”
“去……京城。”
“京城是哪儿?”
“是个很大很大的地方,”我轻声说,“有很多很多人,很多很多好吃的。”
“那我们还回来吗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。
“不回来了。”
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搂住我的脖子。
“娘在哪儿,囡囡就在哪儿。”
“嗯,娘在哪儿,囡囡就在哪儿。”
我抱紧她,转身离开萧府。
走出大门的时候,我没回头。
但我能感觉到,背后有一道目光,一直追着我,直到我上了马车,消失在街角。
马车离开萧府那条街,我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了点。
囡囡趴在我怀里,玩着我的衣襟扣子,小声问:“娘,那个萧叔叔,为什么一直看我?”
我摸摸她的头:“因为囡囡长得好看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又哼起昨天学的儿歌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我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,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。
回京……
那个地方,我已经五年没踏足了。
那里有我最不堪的过去,有我最不想见的人。可现在,为了囡囡,我必须回去。
“宁娘子,到了。”
马车停在点心铺门口。
我抱着囡囡下车,老陈从铺子里迎出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宁娘子,您可算回来了。下午来了一伙人,说要买铺子,我说不卖,他们就赖着不走。您看……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铺子门口站着三个大汉,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,正磕着瓜子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见我过来,胖子啐掉嘴里的瓜子壳,皮笑肉不笑地开口:“哟,正主回来了。宁娘子是吧?这铺子,我们东家看上了,开个价吧。”
“不卖。”
我把囡囡往身后挡了挡。
“不卖?”胖子嗤笑一声,“宁娘子,别给脸不要脸。这临安城,我们东家看上的东西,还没有买不到的。”
“我说不卖就不卖。”
“行啊,”胖子拍拍手,另外两个汉子围上来,“既然宁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。”
老陈想拦,被一把推开,踉跄着摔在地上。
囡囡吓得抓紧我的衣角:“娘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
我把她护在身后,盯着那胖子:“光天化日,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砸铺子啊。”
胖子一挥手:“给我砸!”
两个汉子抄起棍子就要往里冲。
“我看谁敢!”
一声冷喝从街口传来。
我转头看去,愣住了。
萧之言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十几个佩刀的侍卫,正朝这边来。他一身墨色劲装,外面披着玄狐大氅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。
胖子见到他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萧、萧大人……”
“滚。”
萧之言只吐出一个字。
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,那两个汉子也吓得屁滚尿流,转眼就不见了人影。
萧之言翻身下马,走到我面前,目光扫过铺子门口散落的瓜子壳,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没什么,”我弯腰扶起老陈,“就是有人想强买铺子。”
“东家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会查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天一早出发,东西收拾好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
我转身进了铺子,囡囡跟在我身后,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萧之言一眼。
萧之言也在看她。
一大一小,对视了几秒。
囡囡忽然小声说:“谢谢萧叔叔。”
萧之言愣了愣,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“不用谢。”
他声音放得很轻,跟我说话时的那种冷硬,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我没回头,拉着囡囡进了后院。
晚上,我开始收拾东西。
五年下来,攒下的家当其实不多。几件像样的首饰,几身好料子的衣裳,剩下的都是囡囡的小衣服小鞋子,还有一些她喜欢的玩具。
囡[gf]fffd[/gf]蹲在箱子边,抱着她那个缝了又缝的布兔子,小声问:“娘,我们真的要去京城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还能回来吗?”
“也许……能吧。”
我摸摸她的头,心里也没底。
“那我的兔子能带上吗?”
“能,囡囡想带什么都行。”
“还有王婶给我的糖人架子,李爷爷给我编的蝈蝈笼,还有……”
她掰着手指头数,数着数着,眼圈就红了。
“娘,我舍不得这里。”
我鼻子一酸,把她搂进怀里。
“囡囡乖,娘也舍不得。但京城有更好玩的,更好吃的。等我们到了,娘给你买糖葫芦,买风车,买会叫的泥人,好不好?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囡囡吸吸鼻子,把眼泪憋回去:“那我要两个糖葫芦,一个草莓的,一个山楂的。”
“好,买两个。”
哄睡囡囡后,我独自坐在院子里,看着这间住了五年的小院。
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,都是熟悉的。
明天,就要离开了。
“还没睡?”
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我浑身一僵,没回头。
萧之言走到我身边,在石凳上坐下。他没穿白天的劲装,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,看起来少了些凌厉,多了几分书卷气。
“有事?”
“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。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囡囡睡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当年的事,对不起。”
我手指蜷了蜷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,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但有些事,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“我不想听。”
“宋灵容,”他转头看着我,“当年我娶宋雪芙,是逼不得已。”
“逼不得已?”我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,笑了,“萧之言,这种话,你骗三岁小孩呢?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
他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递到我面前。
月光下,玉佩泛着温润的光。上面刻着一个“萧”字,边上还有一行小字:吾妻阿容。
那是我十五岁及笄时,他送我的定情信物。
后来我入宫,把玉佩还给了他。我以为他早就扔了,或者给了宋雪芙。
“这五年,我每天都带着它。”
他摩挲着玉佩上的字,声音有些哑。
“当年萧家平反,我官复原职。但先帝忌惮我,不肯放权。朝中那些老臣,也处处针对我。我那时候根基不稳,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。”
“宋家看准了这个机会,找上我爹。说只要我娶宋雪芙,宋家就倾尽全力支持我,帮我站稳脚跟。”
“我爹答应了。”
我攥紧手指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所以你就答应了?”
“我没得选,”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“那时候,先帝病重,随时可能驾崩。如果他死了,殉葬的旨意一下,你必死无疑。我只有坐上那个位置,才能救你。”
“娶宋雪芙,是我唯一能快速掌权的办法。”
“宋家答应我,只要我娶了宋雪芙,他们就帮我运作,让我在三个月内坐上首辅之位。到时候,我就能废除殉葬的规矩,把你从宫里接出来。”
我听着,心里那潭死水,被搅得翻江倒海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?”他睁开眼,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自嘲,“告诉你,我要娶你妹妹,然后让你在宫里等我?宋灵容,你觉得你会答应吗?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会。以你的性子,宁可死,也不会看着我娶别人。”
他说得对。
如果当年我知道他要娶宋雪芙,我可能会疯,可能会做出什么傻事。
“所以你就瞒着我,一个人把戏演完?”
“是,”他点头,“我跟宋雪芙说得很清楚,娶她只是权宜之计。等她进门,我会给她正妻的名分,但不会碰她。等时机成熟,我会放她走,给她足够的补偿。”
“那后来呢?后来为什么没放她走?”
“因为先帝死了。”
他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我娶宋雪芙的第二天,先帝驾崩。殉葬的名单里,有你的名字。我连夜进宫,用首辅的权限,把名单改了。我对外说,是你自愿殉葬,其实是为了拖时间,想办法救你。”
“可等我安排好一切,去冷宫接你的时候,你不见了。”
“守门的太监说,你天没亮就走了,只留下一封信,说去给先帝祈福。我派人找遍了整个京城,都没找到你。后来有人说,在城外见过一个像你的女子,上了一辆马车,往南去了。”
“我追到江南,追了三个月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那时候我以为,你是真的不想见我,所以躲起来了。”
“再后来,朝局动荡,我必须回京稳住局面。这一稳,就是五年。”
他说完,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。
“现在说这些,还有什么用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吓人,“五年了,萧之言。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宋灵容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囡囡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女儿。她是我一个人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……”
“字据我收好了。回了京,我们井水不犯河水。你当你的太傅,我过我的日子。等宋家的事解决了,我就带着囡囡离开。”
他盯着我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站起身,把玉佩放在石桌上。
“这个,物归原主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拿着吧,”他声音很轻,“就算……留个念想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的,落在青石板上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那块玉佩,看了很久。
最后,我还是把它捡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
温润的玉,贴着掌心,像握着一块冰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马车就停在了铺子门口。
萧之言带了四辆马车,一辆给我和囡囡,一辆装行李,剩下两辆是护卫。
老陈眼睛红红的,拉着我的手不肯放。
“宁娘子,您这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铺子我给您看着,等您回来,保证还跟现在一样。”
“陈叔,铺子你留着吧,”我把地契塞进他手里,“这五年,多亏你帮忙。这铺子,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拿着吧,”我拍拍他的手,“等我安顿好了,给你写信。”
囡囡也舍不得街坊邻居,抱着王婶给的糖人架子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王婶,李爷爷,周奶奶,我会想你们的……”
几个老人家也抹眼泪。
“囡囡乖,到了京城要听话,别惹你娘生气。”
“有空回来看看我们。”
“哎。”
萧之言站在马车边,看着这一幕,没催。
等我们告别完,他才开口:“上车吧,该走了。”
我抱起囡囡,上了中间那辆马车。
马车很宽敞,铺着厚厚的绒毯,小几上摆着点心和热茶。囡囡趴在车窗边,看着越来越远的临安城,小声说:“娘,我们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的,”我摸摸她的头,“等囡囡长大了,娘带你回来。”
“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马车驶出城门,上了官道。
萧之言骑马走在最前面,背影挺直,像一杆标枪。
囡[gf]fffd[/gf]看了他一会儿,小声问我:“娘,萧叔叔真的是我爹吗?”
我手一抖,茶杯差点打翻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人告诉我,”囡囡低下头,摆弄着布兔子的耳朵,“我就是觉得,他看我的眼神,跟别人不一样。王婶家小宝的爹,看小宝就是那样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娘,你要是为难,我就不问了。”囡囡抬头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,“反正我有娘就够了。爹不爹的,无所谓。”
我鼻子一酸,把她搂进怀里。
“囡囡,有些事,等娘想好了再告诉你,行吗?”
“嗯。”
她靠在我怀里,没多久就睡着了。
我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。
五年了。
我又踏上了回京的路。
只是这一次,身边多了囡囡,心里多了牵挂。
前路茫茫,是福是祸,谁也不知道。
路上走了半个月。
萧之言安排得很周到,每到一处都有当地官员接应,住的都是最好的客栈,吃的也是精心准备的。
囡囡从一开始的拘谨,到后来慢慢放开了,偶尔还会跟萧之言说几句话。
“萧叔叔,京城真的有那么高那么高的楼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有会喷火的杂耍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……”
她问题很多,萧之言都耐心回答了。
有时候我坐在马车里,能听见外面他们的对话。萧之言的声音很温和,跟平时判若两人。
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又走了几天,终于到了京城。
掀开车帘,看到那堵熟悉的城墙时,我心里一紧,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囡[gf]fffd[/gf]趴在我腿上,好奇地往外看。
“娘,这就是京城吗?好大呀。”
“嗯,好大。”
马车驶进城门,街道两旁是熟悉的店铺,熟悉的叫卖声。
只是五年过去,有些地方变了,有些地方还跟从前一样。
萧之言骑马走在前面,所到之处,百姓纷纷避让,恭敬行礼。
“萧相回来了。”
“是萧相。”
“后面马车里是谁啊?”
“不知道,看着像女眷……”
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,我放下车帘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
马车在城里走了约莫两刻钟,停在一处宅子前。
这宅子不在最繁华的地段,但很清净。门匾上挂的是“宁宅”,显然是新挂上去的。
萧之言翻身下马,走到马车边,掀开车帘。
“到了。”
我抱着囡囡下车,抬头看着眼前的宅子。
三进三出,不算很大,但很精致。门口站着两个婆子,四个丫鬟,见我们下车,齐齐行礼。
“见过夫人,见过小姐。”
我皱眉,看向萧之言。
“她们是伺候你的,”萧之言解释,“都是干净人,你可以放心用。”
“我说了,不住你安排的地方。”
“这是你自己名下的宅子,”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,递给我,“五年前我就买下了,一直空着。地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,宋灵容。”
我愣住,接过地契一看,果然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说了,当年我是打算接你出来的,”他声音很轻,“这宅子,是我给你准备的。想着等你出来,有个地方落脚,不至于无家可归。”
我攥着地契,说不出话。
“进去看看吧,”他说,“要是不喜欢,我再给你换。”
我抱着囡囡走进宅子。
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这个时节,叶子还绿着。角落里有个小池塘,里面养了几尾锦鲤,游得正欢。
囡囡眼睛一亮,跑过去看鱼。
“娘,有鱼!红色的!”
“小心点,别掉下去。”
“知道啦!”
婆子走过来,恭恭敬敬地说:“夫人,房间都收拾好了。热水也备着,您和小姐一路辛苦,先洗漱休息吧。”
我点点头,跟着她往里走。
正房布置得很雅致,家具都是新的,但样式是我喜欢的简洁风格。窗边摆着张软榻,上面铺着厚厚的垫子,旁边还有个小书架,上面摆着几本话本。
是我从前爱看的那种。
“这些都是大人吩咐准备的,”婆子说,“大人说,不知道夫人现在喜欢什么,就按从前的喜好先置办了。若有不合适的,夫人尽管说,老奴去换。”
“不用了,这样挺好。”
“那老奴去准备午膳。夫人有什么忌口的吗?”
“没有。囡囡爱吃鱼,做条清蒸的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
婆子退下后,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。
衣柜里挂满了衣裳,从里到外,从春到冬,一应俱全。看尺寸,都是按我现在的身材做的。
梳妆台上摆着首饰匣子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样简单的珠花、玉簪,不张扬,但料子都很好。
我拿起一支白玉簪,在手里摩挲。
这支簪子,我认得。
是我十五岁那年,萧之言送我的生辰礼。当时他说,等我们成亲那天,要亲手给我戴上。
后来我入宫,把簪子还给了他。
我以为,早就没了。
“娘,这宅子真好。”囡囡跑进来,扑到我腿上,“比我们临安的家还大。”
“囡囡喜欢吗?”
“喜欢!”囡囡点点头,又小声说,“就是……太大了,我有点怕。”
“不怕,娘在呢。”
我蹲下身,把她搂进怀里。
“囡囡,从今天起,我们就住这儿了。你要记住,不管谁来,不管说什么,你都是娘的女儿。别人问起你爹,你就说,爹死了。记住了吗?”
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“乖。”
午膳很快端上来。
四菜一汤,清蒸鲈鱼,糖醋小排,蒜蓉青菜,芙蓉蛋羹,还有一盅山药鸡汤。
很家常,但味道很好。
囡囡吃得小嘴油汪汪的,一边吃一边说:“娘,这个鱼好吃,比我们临安的还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正吃着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萧之言走进来,他已经换了身常服,月白色的长衫,衬得他眉眼温和了几分。
“萧叔叔!”囡囡眼睛一亮。
“囡囡在吃饭?”萧之言走过来,在桌边坐下,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!萧叔叔吃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一起吃呀,”囡囡很热情,“娘做的糖醋小排可好吃了,我给你夹!”
说着就要站起来。
我按住她:“囡囡,好好吃饭。”
囡囡吐吐舌头,坐回去了。
萧之言看了我一眼,对身后的侍卫说:“添副碗筷。”
“是。”
碗筷很快拿来,萧之言真的坐下来,跟我们一起吃饭。
饭桌上很安静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囡[gf]fffd[/gf]时不时偷看萧之言,被我发现,就赶紧低头扒饭。
萧之言倒是很自然,给囡囡夹了块鱼,还细心地把刺挑干净。
“谢谢萧叔叔。”
“不谢。”
吃完饭,丫鬟上来收拾桌子,又端了茶上来。
萧之言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才开口:“宋家的事,我已经压下了。”
我手一顿:“条件呢?”
“没有条件,”他放下茶杯,“我说了,当年是我欠你的。宋家的事,就当是我还你一点。”
“一点?”
“剩下的,我用余生慢慢还。”
我垂下眼,没接话。
“这两天你先安顿下来,缺什么就跟下人说。等过几天,我带囡囡去见我娘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囡囡是我的女儿,跟你萧家没关系。”
“宋灵容,”他盯着我,“囡囡也是我的女儿。我娘是她的祖母,她想见孙女,天经地义。”
“那你问过囡囡的意见吗?”
我们同时看向囡囡。
囡囡正抱着布兔子玩,见我们都看她,眨眨眼:“怎么了?”
“囡囡,”萧之言放缓声音,“萧叔叔的娘亲,想见见你。你愿意去见见她吗?”
囡囡看向我。
我点点头:“囡囡,你自己决定。想去就去,不想去就不去。”
囡囡想了想,小声问:“萧叔叔的娘亲,凶不凶?”
萧之言笑了:“不凶。她很和善,会给你好吃的,还会给你讲故事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去。”
“囡囡!”我皱眉。
“娘,”囡囡拉着我的手晃了晃,“我就去看看,一会儿就回来。行吗?”
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,最终还是心软了。
“就一会儿。”
“嗯!”
萧之言站起身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三日后,我来接你们。”
“不用你接,”我也站起身,“告诉我地址,我自己带囡囡去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走后,我坐在椅子上,心里乱糟糟的。
囡囡趴在我腿上,小声说:“娘,你是不是不高兴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萧叔叔来接我们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摸摸她的头,“因为娘不想欠他人情。”
“人情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别人对你好,你就要还回去。娘不想还,所以就不要他对我们好。”
囡囡似懂非懂:“可是,萧叔叔对我们好,不是应该的吗?”
“为什么是应该的?”
“因为他是爹呀。”
我手一抖,茶杯差点又打翻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人告诉我,”囡囡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自己猜的。王婶说,爹看女儿的眼神,就是萧叔叔看我的那样。李爷爷也说,我长得像萧叔叔,尤其是鼻子和嘴巴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原来,街坊邻居早就看出来了。
只是他们体贴,没当面说破。
“囡囡,”我把她抱到腿上,认真地看着她,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萧叔叔真的是你爹,你会认他吗?”
囡囡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为什么不认?”
“因为他让娘不高兴了,”囡囡搂住我的脖子,“谁让娘不高兴,囡囡就不喜欢谁。就算他是爹,也一样。”
我鼻子一酸,把她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傻孩子。”
“囡囡不傻,”囡囡在我脸上亲了一口,“囡囡最聪明了。娘,你别难过,囡囡永远跟你是一边的。”
“嗯,娘知道。”
窗外,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就像我心里,那潭被搅乱的水。
三日后,我带着囡囡去了萧府。
萧之言的母亲,萧老夫人,是个很和善的老太太。见着囡囡,喜欢得不得了,拉着她的手不肯放。
“哎哟,这小模样,跟之言小时候一模一样。来,让祖母好好看看。”
囡囡有些拘谨,但还是乖巧地喊了声:“祖母好。”
“好好好,”萧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,“囡囡几岁了?”
“四岁半。”
“四岁半,好,真好。”萧老夫人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,套在囡囡手上,“这个给囡囡,当见面礼。”
那玉镯水头极好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我赶紧说:“老夫人,这太贵重了,囡囡不能要。”
“怎么不能要?”萧老夫人瞪我一眼,“这是我给孙女的,你少管。”
囡囡看向我,见我点头,才小声说:“谢谢祖母。”
“乖。”
萧老夫人把囡囡搂在怀里,摸着她的小脸,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这些年,苦了你们娘俩了。之言那孩子,做事糊涂,委屈你了。”
“老夫人言重了。”
“你别替他说话,”萧老夫人摆摆手,“当年的事,我都知道。是他对不住你,我们萧家,对不住你。”
我垂下眼,没说话。
“灵容啊,”萧老夫人拉着我的手,语气恳切,“我知道,你心里有气,有怨。但看在囡囡的份上,能不能给之言一个机会?他是真的知道错了,这五年,他过得也不容易。”
“老夫人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,”我轻声说,“我现在只想把囡囡养大,别的,什么都不想了。”
萧老夫人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又坐了一会儿,我起身告辞。
萧老夫人舍不得囡囡,又留我们吃了午饭,才让萧之言送我们回去。
马车里,囡囡玩着萧老夫人给的金锁,小声说:“娘,祖母对我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萧叔叔对我也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娘,”囡囡靠在我怀里,“我们真的不能跟萧叔叔住一起吗?”
“囡囡想跟他住一起?”
囡囡摇摇头:“不想。我想跟娘住一起。但是……如果萧叔叔也来,就更好了。”
我摸摸她的头,没说话。
马车在宁宅门口停下。
萧之言先下车,然后伸手扶我。
我避开他的手,自己跳下车。
他手僵在半空,顿了片刻,收了回去。
“三日后,宫里有宴,你陪我一起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必须去,”他语气不容拒绝,“你现在是以宁娘子的身份住在京城,但总有人会认出你。与其让他们在背后嚼舌根,不如光明正大地出现。有我在,没人敢说你什么。”
“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。”
“我在乎,”他盯着我,“宋灵容,你可以恨我,可以不理我。但囡囡还小,你不能让她被人指指点点,说她是没爹的孩子。”
我哑口无言。
“衣服首饰我会让人送来,”他说,“三日后,我来接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上马,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团火,又烧了起来。
萧之言,你还是老样子。
总是这么自以为是,以为能安排好一切。
三日后,萧府果然送来了衣服首饰。
一套水蓝色的流仙裙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,在光下会泛出淡淡的光泽。
首饰是一套蓝宝石头面,样式简洁,但做工精致。
丫鬟帮我梳妆,看着镜子里的人,我有些恍惚。
五年了,我很久没这样打扮过了。
在临安,我每天都是粗布衣裳,素面朝天。现在这样,反而有些不习惯。
“夫人真好看,”丫鬟小声说,“这套头面衬得您皮肤更白了。”
我没说话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二十五岁,不算老,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这五年,我一个人带着囡囡,风里来雨里去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养在深闺的宋家大小姐了。
“娘!”
囡囡跑进来,看到我,眼睛一亮。
“娘,你好漂亮!”
我弯腰把她抱起来,亲了亲她的小脸。
“囡囡今天乖乖在家,等娘回来,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“嗯!”
萧之言准时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身墨蓝色的锦袍,跟我这身衣服,像是一套。
看到我,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艳,但很快掩去。
“走吧。”
我点点头,跟着他上了马车。
马车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。
“紧张吗?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有我在,不用怕。”
“我没怕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马车在宫门口停下。
萧之言先下车,然后伸手扶我。
这次,我没躲。
因为宫门口已经有不少官员和家眷,都在往这边看。
我搭着他的手下车,站稳,然后收回手。
“萧相,这位是……”有官员上前搭话。
“内子,宁氏。”
内子?
我皱眉,看了萧之言一眼。
他面不改色,继续跟人寒暄。
那官员愣了一下,但很快反应过来,笑着拱手:“原来是萧夫人,失敬失敬。”
我勉强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一路走进宫,遇到的人越来越多。
每个人都用好奇、探究的目光看我,然后低声议论。
“萧相什么时候娶的妻?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