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是村里有名的疯子,我爹却对我们不离不弃

发布时间:2026-04-17 05:25  浏览量:1

我们村位于豫东平原的黄河故道边上,叫李家庄,村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,哪家晚上炒个鸡蛋,半个村子都能闻到香味。而我家,在村里算是比较有名的,不是因为有钱,也不是因为出了当官的人,而是因为我的母亲——她是村里有名的疯子。

从我记事起,我的母亲就坐在家门口的老槐树下,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破布娃娃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囡囡乖,娘给你买糖吃”、“别跑,路上有车”。她的头发总是梳得很整齐,用黑色的发网盖住,衣服干净整洁,没有补丁,眼睛呆滞,不怎么和人交流,和村里的其他婶子差不多。

但是村里的人对她很害怕。孩子们放学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,都会绕着走,胆大的会远远地扔个土块,喊一声“疯婆子来了”,然后一窝蜂地跑掉。大人们不说,但是眼神里流露出的嫌弃和避讳却是藏都藏不住了,村口小卖部的婶子们聚在一起聊天,看见我过来,马上闭上了嘴,等我走远了,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。

老李图什么呢?守着一个疯女人过一辈子,连热乎的饭都吃不上,图什么啊?

当年有多少人替他介绍对象,黄花大闺女都有,他还是不给口,真是死脑筋。

可怜了他家闺女从小就被疯娘的名声给拖累着,找对象也受了影响。

从小到大,我听到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起茧了。小时候我不懂,只知道别的孩子都不跟我玩,说我娘是疯子,会咬人。我受了委屈就回家去哭,坐在槐树下的妈妈抱着她的布娃娃,眼睛望着远处,不理我。那时候我心里很生气,怪自己母亲是个疯子,怪父亲不跟她离婚,怪自己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抬不起头来。

我父亲叫李守业,是一名地道的农民,个子不高,皮肤黝黑,手上有许多种地留下的厚茧,一年四季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闷不吭声,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。就是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人,竟然坚持了我疯了二十多年的老娘,一直守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家,一辈子都没有抱怨过。

后来我长大以后,才从奶奶那里知道事情的经过。

我母亲年轻的时候,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美人,高中毕业,长得白净,眼睛弯弯的,笑起来有两个梨涡,上门提亲的人,把我的姥姥家的门槛都踏破了。但是我的母亲并没有看上别人,偏偏看上了贫穷的我父亲。两人是自由恋爱,我父亲当时在镇上的砖窑厂工作,吃苦耐劳,老实巴交,对我的母亲非常真心实意。我母亲喜欢吃镇上卖的桂花糕,我父亲每天下班后都会绕二里地买一块给母亲,热乎着揣在怀里,送到母亲手里的时候还带着体温。

两人结婚后生活幸福美满,没过多久,我母亲就怀孕了,是个男孩,预产期在秋天收成之后。我父亲非常高兴,干活也更卖力了,天天想给孩子取个好名字,给母亲补身体,等着孩子出生。

但是天有不测风云。怀孕七个月的时候,我娘去镇上赶集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小被子,过马路时,被一辆失控的拖拉机撞倒了。人救回来了,但是孩子没了,我娘大出血,差一点就没了命,从医院回来之后,人就慢慢不对劲了。

开始的时候就是不说话,整天坐在床上发呆,后来就开始胡言乱语,抱着枕头当孩子,后来就彻底疯了,不认识人了,到处乱跑,有时候还会把自己关在屋里哭,哭累了就笑。那时候村里的人说我娘是撞了邪,还有人劝我父亲,赶快把疯女人送走,不然迟早要拖累他。

我爷爷奶奶也很生气,以死相逼,让我爸爸和妈妈离婚。我奶奶哭着说:“守业,你还年轻,不能一辈子被这个疯女人给毁了,把她送回她娘家,再找一个好姑娘结婚,生儿育女,过上正常人的日子,不好吗?”

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,抽完之后把烟头扔在地上,然后说:“她是我的妻子,怀的是我的孩子,所以才变成这样。”如果我不再跟她了,她就会真的活不下去。这婚我不要离。”

因为这件事,爷爷奶奶和父亲分了家,只给父亲一间破旧的土房、一口锅,两亩薄田。村里的人笑话我父亲,说他傻,说他被疯女人迷住了,这辈子没出息了。但是我的父亲不管这些,每天还是给我母亲洗脸梳头、做饭喂饭,她乱跑,他就跟在后面,她闹脾气摔东西,他就默默地收拾好,她半夜哭,他就坐在旁边陪着她,一陪就是一夜。

我是母亲疯了三年之后出生的。医生说,像她这样疯成这样的人,能平安生下孩子,简直就是奇迹。我出生的时候,母亲难产,疼得在地上打滚,抓着父亲的手,咬得他胳膊上全是血印子,但是她居然在那个时候清醒了一点,对着父亲喊:“守业,救孩子……”

我在产房里发出第一声啼哭的时候,我的父亲,一个一生从不落泪的人,在医院的走廊上跪着,用手捂住脸,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。

有了我之后,我爹更忙了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先给妈妈穿好衣服、梳好头,做好早饭端到妈妈面前,看着妈妈吃下去,然后给我喂奶粉,换尿布,收拾完后才扛着锄头下地干活。中午不管地里干活多忙,都要回家给母亲和我做午饭,怕母亲饿着,怕我嗓子坏了。晚上干完活回来之后先给母亲洗脚,哄她躺下,然后给我洗衣服、换尿布,收拾家里乱糟糟的地方,天天忙到后半夜才能睡觉。

那时候家里很穷,买奶粉的钱都没有。我父亲每天晚上到河边摸鱼、地里捉蚂蚱,回来给母亲熬汤,让母亲有奶水给我喝。冬天的时候河面结冰了,他就砸开冰面下去摸鱼,脚上冻得通红,裂开了口子,贴上胶布,第二天还是去。村里的人说老李对于这个疯媳妇比自己性命还重。

小时候不懂事,觉得父亲太窝囊。别的同学都有新书包、新衣服,而我只有穿表姐留下的旧衣服;别的同学放学回家后,有妈妈做的热乎饭,我回家后,只有坐在槐树下疯娘和永远在地里干活的爸爸。有一次,班里的男生抢我的作业本,叫我“疯婆子的女儿”,我就跟他打了起来,脸上被抓破了,哭着跑回家。

那天我父亲从田里回来,身上还带着泥土,看到我哭得这么厉害,马上蹲下身子给我擦眼泪,并问我怎么回事。我一把推开他,歇斯底里地叫道:“都是你的错!都是你没和我母亲离婚!都是她疯了!我被人欺负,都是你们造成的!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家里了!”

喊完之后,我就看见我父亲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,手僵在半空中,眼睛里全是痛苦和内疚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,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灶房给我做饭,那天晚上,他一夜没睡,坐在我娘的床边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。

现在想想,那时候的我有多么不懂事,给他的伤害有多大。

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是我十岁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情。那天下午,父亲去邻村帮人盖房子,要到晚上才能回来。放学后我一进村子就看到一群人围着一棵老槐树在争论不休。我挤了进去之后,心里就揪得厉害。

村里的二流子王三喝酒了,正拽着我娘的头发抢她怀里的布娃娃,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:“一个疯婆子,还天天抱着个破娃娃,给我玩玩!”我娘紧紧地抱着布娃娃,躲到树后面,呜呜地哭了起来,像个受惊的孩子,头发都散乱了,脸上全是泪水。周围围了一圈人,都是来看热闹的,没有人敢上前拦住王三,他是村里的混混,下手狠,没人愿意惹麻烦。

我当时头脑一热,上去就咬了王三的胳膊,结果被他推倒在地,磕在石头上,额头立刻流血。就在王三准备上来踢我时,我听到了一声怒吼,那是我父亲回来了。

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,车子还没有停稳就扔在地上了,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,红着眼睛冲了上去,对着王三就砸了过去。我父亲平时是个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老实人,那天却像疯了一样,把王三按在地上,一拳一拳地打,嘴里喊着:“你敢动我的媳妇!你敢动我的女儿!我今天打死你!”

周围的人都吓坏了,赶紧上去拉架,好不容易才把我的父亲拉开。王三被打得鼻青脸肿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我父亲转过身来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母亲身边,蹲下身子给她的头发理了理,擦干净她脸上的泪水,声音颤抖着说:“秀莲,不怕,我回来了,没人敢欺负你了。””

娘看着他,忽然就不再哭了,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上的伤,嘴里还念叨着:“守业……疼……”

然后我父亲又跑过来,把我从地上抱起来,看着我额头上的伤口,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,打在我的脸上,烫得很。他抱着我,一遍遍地说:“囡囡,对不起,是爹没保护好你们,是爹不好。”

那天晚上,我父亲给母亲洗了脸、换上干净的衣服、哄她睡觉,然后给我额头消了毒,包上纱布。我躺在床上看着他蹲在地上给母亲洗换下来的脏衣服,手上的裂口泡在水里,渗出血丝,他却好像没有感觉一样.突然就哭了,对他说:“爹,对不起,以前不该跟你说那些话。””

我爹回过头来笑了一下说:“傻丫头,爹不怪你.”是父亲没有本事,让你和你母亲受了委屈。”

也就是那天,我忽然就长大了。我知道我的父亲并不是一个窝囊的人,他是天底下最有责任感的男人。别人认为他是个累赘,而他却视之为心尖上的人,别人避之不及的疯女人,也是他要一辈子守护的媳妇。

从那时候起,我再也不会怨恨我的母亲了,也不觉得抬不起头来。放学回家后,我就坐在槐树下陪我娘,给她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,给她唱儿歌,哪怕她听不懂,只是抱着她的布娃娃看着她笑。我会帮着我父亲做饭、洗衣服、下地干活,我想快点长大,分担一些家务,减轻父亲的负担。

我父亲经常教育我,人这一生说话要算数,娶了她之后就要对她负责一辈子。你娘没疯的时候,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姑娘,跟着我,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,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,如果我还对她不好,我还是个人吗?

那时候我不太懂,觉得我父亲是说到做到的人。后来我长大以后见过很多村里的夫妻,平时相处得很好,为了钱、为了小事而吵闹不断,甚至离婚、出轨,才明白我父亲说的这句话有多重要。一句话的承诺,一辈子的行动,并不是嘴上说说的,而是日复一日的琐事,是二十多年如一日的照顾,哪怕你不认我,不记得我,我也依然把你放在心尖上。

我读书很认真,我知道只有考上大学,走出村子,才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。我的父亲也全力支持我,不管家里多么困难,他都不会让我缺少学费和生活费。他说你好好学习,家里有我,你娘有我照顾,不用你担心。

高考那年,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村里第一个考上一本的学生就是我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就一路跑回家了,推开门一看,就看到我父亲正坐在槐树下给母亲梳头,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,静静地。

拿着录取通知书喊道:“爹、娘,我考上大学了,考上省城的大学了!”

我父亲抬头看着我手里拿着的录取通知书,手一抖,梳子掉在地上。接过通知书后反复地看,手都在发抖,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,笑着说:“好!好!我的女儿有出息了!”

就在这个时候,一直坐在旁边抱着布娃娃的我妈妈,突然抬头看着我,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空洞和茫然,而是有了光.她慢慢伸出手去摸我的脸,嘴里念叨着:“囡囡……我的囡囡……考上大学了……”

她哭了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清醒地认出我,第一次叫我囡囡。我父亲站在原地望着我的母亲,眼泪越流越多,紧紧地抓住了母亲的手,一遍又一遍地说:“秀莲,你认出来了吗?”你认出你的女儿了吗?

我娘点了点头,看着他,叫道:“守业。””

那天,我和父母坐在老槐树下,哭着笑,笑着哭。我原本以为母亲终于好了,终于清醒了,但是没过多久,她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,还是抱着她的布娃娃,在槐树下念叨着那两句话。从那时候起,她见到我就笑,伸手拉我的衣角,把别人给她的糖偷偷塞给我,即使糖已经化了,粘糊糊的。

医生说,这是间歇性清醒,多年以来,我父亲一直都在她耳边念叨着我,念叨着家里的一些事情,才让她心里有了念想,才有了那一瞬间的清醒。

大学毕业之后,我到省城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,谈了一个男朋友,他知道我的家庭情况,并没有嫌弃我,还跟我说,以后要把叔叔阿姨接过来一起照顾。第一次带他回家的时候,我父亲高兴坏了,杀了一只在家里养了半年的老母鸡,做了一桌子菜,吃饭的时候,父亲一直给我男朋友夹菜,不停地对他说,我们家囡囡从小受了很多委屈,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她。

我想把我的父亲母亲接到省城来住,为他们买了一套电梯房,并请最好的医生给母亲看病。但是我的父亲不同意,他说,你母亲一辈子在村里生活,到了城里出门就找不到家,会害怕。这几亩地、这棵老槐树都是她熟悉的,她在这里感觉很踏实。我也老了,离不开这片土地了,你们好自为之吧,不用管我们。

拗不过他,只好任由着他。每个月都会回一次家,给父母买吃的、穿的,给母亲买新衣服,买她喜欢吃的糕点。虽然我娘还是疯疯癫癫的,但是知道我给她买的东西,就会抱在怀里不让别人碰,看到我走的时候,就会站在老槐树下挥手,眼里含着泪,念叨着“囡囡,早点回来”.

村里的人早就不笑话我爹了。以前有人说他傻、说他死心眼的人,现在提起他,都会竖大拇指,说他是真男人,有良心,有担当。村里的年轻人结婚时,长辈们都会说,要找就找李守业这样的,一辈子对媳妇好,靠谱。

今年我三十大寿,春节的时候带着老公、孩子回了家。年三十的晚上,雪下得很大,院子里的老槐树,枝桠上堆满了雪,屋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,暖融融的。推开门后就看见父亲坐在炕沿上给母亲暖手,母亲靠在父亲的肩膀上,怀里抱着那个破布娃娃,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,父亲一边给她剥花生,一边应答着,不时地低头跟她说话,眼神里流露出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。

老公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,孩子的笑声、鞭炮声、屋子里的炉火声混在一起,安静又热闹。站在门口望着炕上两个人,突然就明白了。

我父亲一辈子没有对我的母亲说“我爱你”,没有送过她一束花,没有给她买过贵重的礼物,但是他的生活全部都是爱。用二十多年来的不离不弃、日复一日的琐事来证明什么是婚姻、什么是责任、什么是真正的爱情.

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,也不是光鲜亮丽的排场,而是在你风光的时候陪在你身边,在你落难的时候疯了全世界都不理你了,我还是守着你给你一个家、给你一辈子的安稳。

雪还在下,落在老槐树上,簌簌地响。父亲抬起头看见我,笑着说:“囡囡,回来了?”快进来暖和暖和,你娘刚才还惦记着你。”

我娘转过身来望着我,眼睛弯弯的,笑起来很像当年十里八乡最俊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