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8年我去退娃娃亲,女孩蹲在村口割草:你走吧,我家穷配不上你家
发布时间:2026-05-03 12:16 浏览量:7
1988年夏末,我攥着那张已经发黄的娃娃亲婚约,踏上了回老家的路。
从省城到县城,再转两趟拖拉机,最后步行十里山路。路越走越窄,心越来越沉。书包里除了那张婚约,还有母亲托我带给乡下亲戚的旧衣服,以及我在省城读书时用省下的饭钱买的几本复习资料。
“建平啊,咱家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临行前母亲这样说,手上擦着那台新买的电视机,“你在省城读师范,将来是吃公家饭的。那门亲事,是二十年前你爸喝醉酒和老田家随口定的。如今他田家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,你将来要当老师的人,不能娶个不识字的农村媳妇。”
父亲在一旁闷头抽烟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去说。客气点,别伤人自尊。”
我那时十九岁,在省城师范读了一年书,自觉见过些世面。站在老田家那三间土坯房前时,却还是觉得双腿发软。
院门虚掩着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我正要敲门,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转身望去,夕阳下,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姑娘正蹲在田埂边割草。镰刀在她手中起起落落,动作麻利得像个老农。一捆青草已经堆在她脚边,有半人高。
是田小梅。
我认出了她。虽然我们有五年没见了,但那张黝黑清瘦的脸,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,我还记得。
十四岁那年夏天,田叔带着她来过我家一次。那时我家刚盖了新房,从村东头的老屋搬到了村西头的砖房。田叔拎着半篮子鸡蛋,小梅跟在他身后,始终低着头,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。
“叫建平哥。”田叔推了推她。
她抬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,随即又低下头去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了一声“建平哥”。
那时我已去县城读初中,自觉和这个乡下丫头没什么话说。母亲留他们吃饭,饭桌上,田叔不停地说着“将来”“亲家”之类的话,父亲只是含糊地应着。小梅始终没再抬头,只扒拉着碗里的饭,连菜都不怎么夹。
饭后,母亲把几件我的旧衣服包起来塞给小梅。田叔推辞了几下,最终还是收下了,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。
他们走后,母亲叹了口气:“老田是个实在人,就是这闺女太木讷了。”
我当时正在看新买的《少年文艺》,随口应道:“我和她又不是真的。”
“娃娃亲也是亲。”父亲难得严肃,“你田叔救过我的命。六〇年饥荒,不是他偷偷塞给我两个红薯,我早饿死在修水库的工地上了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门亲事的由来。
后来我去县城读初中,又考上省城师范,见小梅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偶尔在寒暑假回村,会在路上遇见她。她总是扛着农具,或是背着竹篓,见到我就远远躲开,或是加快脚步走过去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
村里人说,小梅辍学早,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就在家帮工了。她娘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弟弟还小,一家的担子大半落在这个十六岁姑娘肩上。
“可惜了,小时候多灵秀的一个丫头。”有人这样叹息。
我那时并不觉得可惜。在我的世界里,有图书馆,有篮球场,有穿着白衬衫和裙子的女同学,她们会讨论诗歌,会唱《外婆的澎湖湾》。小梅和我,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建平哥?”
一个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。
小梅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,手里握着镰刀,草捆背在身后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。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准备好的话突然堵在喉咙里。
她静静地等我开口。脸上没有惊讶,没有期待,甚至没有什么表情。就像早就知道我会来,也知道我来做什么。
“我来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婚约,“小梅,这个……”
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,又看了看我的脸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似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波动,但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我家穷,配不上你家。”
我愣住了。所有准备好的说辞——关于时代不同了,关于包办婚姻的不合理,关于两个人没有感情基础——全都派不上用场。她就这样,轻飘飘的一句话,把我堵了回去。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我有些慌乱,“我是说,我们都还年轻,应该追求自己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我,弯腰重新背起那捆草,“你考上师范了,将来是城里人。我还是个种地的。不合适。”
她把“不合适”三个字说得很重,像是在说服我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这婚约……”我举着那张纸,不知该递过去还是收回来。
“烧了吧。”她说,转身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跟我爹说,是我提的。就说我看不上你。”
说完,她背着那捆几乎和她一样高的青草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土路上,瘦瘦长长的,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张婚约。风吹过来,纸张哗啦作响。我突然觉得,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,剧本被人改了,台词全忘了。
回到村里,我去了田叔家。
田婶躺在床上咳嗽,见我来,挣扎着要起身。我连忙按住她,把母亲托我带的两瓶罐头放在床头。
田叔蹲在门槛上抽烟,见我来,闷闷地说:“小梅都跟我说了。”
“田叔,我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不怪你。”田叔吐出一口烟,“你家建平是读书人,将来有大出息。我家小梅,就是个乡下丫头。你们俩,本来就不是一路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可握着烟杆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当年我跟你爹喝酒,说起要是生了一儿一女就结亲家,那是醉话。没想到你爹当真了,还写了这劳什子。”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婚约,“烧了吧。干净。”
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几本复习资料:“田叔,这是给小梅的。虽然她现在不读书了,但多认点字总是好的。将来……”
“将来?”田叔苦笑,“她一个女娃,还能有什么将来?过两年,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,生儿育女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我从田家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村里星星点点的煤油灯光,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断断续续的。
我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绕到了村口。下午小梅割草的地方,还留着一些草屑。我蹲下身,摸了摸那片被压倒的野草。
突然,我看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捡起来一看,是一枚褪了色的红发卡。塑料的,边缘已经磨损,但在月光下,依然有一点微弱的光泽。
我想起五年前,小梅来我家时,头上就戴着这枚发卡。吃饭时,她不小心把发卡弄掉了,我帮她捡起来。她的脸一下子红了,接过发卡时,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,又像触电一样缩回去。
那个瞬间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虽然只有一瞬。
我把发卡擦干净,放进口袋。
回到家里,父母都在等我。见我进门,母亲立刻问:“怎么样?田家怎么说?”
“退了。”我简单地说,“小梅主动提的。”
母亲明显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我早就说,小梅那孩子虽然不爱说话,但是个懂事的。她知道配不上你。”
父亲看了我一眼:“你没欺负人家吧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堵。
晚饭时,母亲不停地规划着我的未来:“等你师范毕业,分配个工作,最好是留在省城。到时候妈托人给你介绍个城里的姑娘,最好是老师或者护士,有正式工作的。咱们家现在条件好了,可不能……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吃饱了。”
回到自己的房间,我拿出那张婚约。泛黄的纸上,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:
“田富贵与周建国今日结为亲家。若田家生女,周家生男,则结为夫妻。若同男或同女,则结为兄弟/姐妹。天地为证,永不反悔。”
下面是两个鲜红的手印,和两个歪歪扭扭的签名。日期是1968年3月15日。
二十年前,父亲和田叔在修水库的工地上,用半瓶地瓜酒许下的约定。那时他们不会想到,二十年后,他们的孩子会站在村口的夕阳下,一个说着“你走吧”,一个说不出话。
我把婚约撕成碎片,又觉得不妥,重新拼起来,夹进了日记本里。
那一夜,我失眠了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场景:小梅蹲在地上割草的样子,她背起那捆青草时微微弯曲的脊背,她说“你走吧”时平静的语气,以及最后那句“就说我看不上你”。
她真的看不上我吗?
还是说,她只是用这种方式,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?
第二天一早,我就收拾东西准备回省城。
母亲往我书包里塞煮鸡蛋和腌菜,一边塞一边嘱咐:“在学校好好学习,别惦记家里的事。那门亲事退了就退了,别多想。”
父亲送我到村口,递给我二十块钱:“拿着。在学校别太省,该吃吃。”
我接过钱,突然问:“爸,当年田叔真的救过你的命?”
父亲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六〇年修水库,我饿晕在工地上。是他从牙缝里省出两个红薯,硬塞给我。他自己饿得走路都打晃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这些年,我一直想帮他。可他倔,不肯白要咱家的东西。你小时候,他常送些自己种的菜来,我要是给钱,他就再也不来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退亲?”我问。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:“建平,爸知道你心里不舒坦。但有些事,不是光讲情分就能行的。你田叔是好人,小梅也是好姑娘。可这世道变了。你在城里读书,将来要在城里工作、生活。小梅没读过什么书,你们在一起,说不到一块去,过不到一块去。现在勉强成了,将来也是怨偶。与其那样,不如现在断了,对你们两个都好。”
“那小梅怎么办?”
“她是个好姑娘,会有她的造化。”父亲拍拍我的肩,“快走吧,赶不上车了。”
我背着书包往镇上走。路过田家那片地时,忍不住往地里看了一眼。
小梅正在地里干活。弯着腰,一下一下地锄地。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勾勒出一个单薄的剪影。
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,直起身,往我这边望过来。
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。
然后,她重新弯下腰,继续锄地。一下,又一下,动作机械而重复,仿佛这天地间只有她和她手里的锄头。
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了。
回省城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父亲的话。“对你们两个都好”,真的好吗?对小梅来说,一个被退亲的姑娘,在村里会面临什么样的眼光?她才十八岁,以后的路该怎么走?
但这些念头很快就被抛在脑后。回到学校,迎接我的是新学期的忙碌。课程、作业、社团活动,还有那些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同学。她们会讨论新上映的电影,会传看琼瑶的小说,会在周末一起去逛公园。
小梅和她的那捆青草,渐渐被我埋在了记忆深处。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会想起村口那个黄昏,想起她说“你走吧”时的样子。
那枚红发卡我一直留着,放在文具盒的夹层里。有时拿出来看看,塑料已经有些脆了,颜色也褪得更淡。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一年过去。
1989年暑假,我没有回家,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家教的工作。母亲来信说,田婶的病越来越重,田叔把家里的牛都卖了,还是不够医药费。小梅去了镇上的纺织厂打工,一个月能挣三十块钱。
“那丫头能干,白天在厂里上班,晚上还接缝纫活。就是太苦了。”母亲在信里写道,“村里人都说她心气高,退亲后好几个来说媒的,她都回绝了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”
我把信折好,突然想起小梅说“就说我看不上你”时的表情。那时我以为她是赌气,现在想来,也许她是认真的。
她看不上我什么?是看不上我退亲的懦弱,还是看不上我自以为是的“为她好”?
暑假结束前,我给家里寄了五十块钱,让母亲转交给田叔。“就说是我借给小梅的,让她多买点营养品给田婶。”我在信里这样写。
母亲回信说,田叔不肯收,最后还是小梅接下了。“那丫头说,这钱算她借你的,以后一定还。”
我没指望她还。五十块钱,在当时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,但对田婶的病来说,只是杯水车薪。
1990年春天,我正在准备毕业分配,突然接到家里的电报:“田婶病危,速归。”
我请了假赶回去。到村里时,田婶已经不行了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床上,出气多进气少。
田叔蹲在门口,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。小梅守在床边,用棉签蘸水给母亲润嘴唇。见到我,她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又继续手里的动作。
我在田家帮忙料理后事。守灵、烧纸、接待来吊唁的乡亲。小梅始终很平静,不哭不闹,只是机械地做着该做的事。只有一次,我看到她躲在厨房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我走过去,她立刻抹了把脸,转身去添柴火。
“谢谢你能来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应该的。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出殡那天,下着蒙蒙细雨。小梅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,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孝服里晃荡。田叔跟在后面,被两个亲戚搀扶着,走得踉踉跄跄。
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。棺材入土时,田叔终于崩溃了,扑在坟堆上嚎啕大哭。小梅跪在一旁,死死咬着嘴唇,血丝从嘴角渗出来。
我走过去,想扶她起来。她摇摇头,自己撑着地站起来,然后去拉父亲:“爹,起来吧。娘走了,咱们还得活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疼。
丧事办完后,我在村里多留了几天,帮田家干点活。田叔精神很差,大部分时间坐在门槛上发呆。小梅忙里忙外,洗衣做饭,下地干活,还要照顾十岁的弟弟。
“厂里的工作没了。”一天傍晚,她对我说。我们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她手里在缝补一件衣服,针线在她指间飞快地穿梭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请太多假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也没什么,在厂里一个月三十块,还不够娘的药钱。村长说,镇上新开了个服装厂,在招工,一个月能给五十。我过两天去看看。”
“我帮你问问省城有没有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她打断我,“省城太远了。我走了,爹和弟弟没人照顾。”
我看着她。一年不见,她更瘦了,但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。不再是五年前那个低头绞衣角的姑娘,也不是三年前在村口说“你走吧”的少女。现在的她,眼神里有种坚硬的、不肯屈服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将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打算?”她抬起头,看了看天,“先把弟弟供到初中毕业。他成绩不错,老师说他能考上县中。等他考上,我就去南方打工。听说那边工资高。”
“南方?那么远……”
“远点好。”她说,继续缝手里的衣服,“远点,能多挣点钱。等我挣够了钱,回来把家里的房子翻新了,让爹住得舒服点。再给弟弟攒点上大学的钱。”
她说这些话时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明天要下雨”。可我知道,这平淡的背后,是一个十八岁姑娘全部的人生规划。没有她自己,只有父亲和弟弟。
“你呢?”她突然问,“快毕业了吧?”
“嗯,六月就毕业了。可能会分回县中教书。”
“当老师好。”她说,“稳定。”
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。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,和她弟弟在屋里写作业的沙沙声。
“那年……”我忽然开口,“在村口,对不起。”
她停下手中的针线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:“没什么对不起的。你说得对,我们不是一路人。就算勉强成了,也不会幸福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。”她打断我,“你觉得你是为我好。但其实,你也是为你自己好。这没什么不对。人都是先为自己着想,才能为别人着想。”
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。
“建平哥。”她第一次这样叫我,自从退亲后,“其实我该谢谢你。要不是你退亲,我可能就认命了,嫁个庄稼汉,生几个孩子,一辈子就这么过了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我知道,我只能靠自己。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”
她把补好的衣服叠好,站起身:“天晚了,你回去吧。这几天谢谢你帮忙。”
我也站起来:“小梅,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她说得很干脆,“我欠你的五十块钱,明年一定还你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了笑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,虽然很淡,很短暂,“但亲兄弟明算账。借的就是借的,要还。”
我离开田家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走到村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田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,在漆黑的夜色中,像一颗孤独的星星。
回到省城后,我很快接到了分配通知,果然分回了县中,教初中语文。
1990年9月,我正式成为一名教师。站在讲台上,看着下面几十张稚嫩的面孔,我突然想起了小梅。她只读到小学三年级,如果当年她能继续读书,现在会不会也坐在某个教室里?
我给小梅写过一封信,告诉她我分回县中了,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可以到学校找我。信寄出去一个月,没有回音。
国庆节回家,母亲说,小梅去镇上的服装厂上班了。“那丫头能干,去了三个月就当上了小组长。就是太拼,白天在厂里,晚上还接零活,人都瘦脱形了。”
“她弟弟呢?”
“在镇小读书,成绩不错。小梅在镇上租了间小房子,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弟弟。你田叔一个人在家,种着那几亩地。”
我去镇上找过她一次。服装厂在镇东头,一排低矮的厂房。下班时间,女工们鱼贯而出,大都二十上下,穿着统一的工装,脸上带着疲惫。
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小梅。她走在最后,和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说着什么。见到我,她愣了一下,然后对那个女工说了几句,朝我走过来。
“建平哥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镇上办事,顺路来看看你。”我说,“吃过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正要回去给弟弟做饭。”
“一起吃吧,我请客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我们去了镇上一家小面馆。她要了一碗素面,我要了碗牛肉面。等面的时候,我问她工作怎么样。
“还行。就是累,一天站十个小时。”她说,伸出手给我看。原本就粗糙的手,现在更粗糙了,指节处有细小的伤口和茧子。
“怎么不上点药?”
“没事,习惯了。”她把手收回去,“这不算什么。在厂里,能按时发工资就行。我们组有个姑娘,手指被机器轧了,厂里只给报了医药费,工资一分没发。”
“这么黑?”
“黑?”她笑了笑,“这还算好的。至少没赶你走。我听说南方的厂子,受伤就直接开除了。”
面端上来了。她吃得很慢,很仔细,连汤都喝完了。
“你弟弟呢?”
“在租的房子那儿写作业。我让他先吃个馒头垫垫,回去再给他做饭。”
“你怎么不让他住校?”
“住校要钱。”她说得很直接,“而且他年纪小,我不放心。”
吃完饭,我要付钱,她坚持要AA制。“我现在有工资了,不能总让你请。”
从面馆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送她回住的地方。那是镇子边缘的一间平房,很小,窗户用塑料布蒙着。屋里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煤炉。床上睡两个人显然不够,地上还铺着草席和褥子。
“你睡地上?”我问。
“嗯。弟弟还小,要长身体,得睡床。”
桌上摊着作业本,她弟弟趴在桌上睡着了。小梅轻轻推醒他:“小勇,去床上睡。”
男孩揉着眼睛,看到我,有些害羞地叫了声“建平哥”,然后爬到床上,很快又睡着了。
“他很乖,放学就回来写作业,不出去玩。”小梅说,语气里有些骄傲。
“你也很了不起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她摇摇头:“没什么了不起的,都是为了活着。”
我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她突然叫住我:“建平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那年退亲的事,我真的不怪你。要不是你,我可能就认命了。但现在,我想试试,看自己能走多远。”
我看着她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叫做“希望”的东西。
“你会走得很远的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这次笑得真切了些:“借你吉言。”
此后的几年,我忙于教学工作,小梅在服装厂上班,我们的生活少有交集。只是偶尔从母亲那里听说她的消息:她弟弟考上了县中,她当了车间主任,工资涨到了一百二,她在镇上买了间小房子……
每次听到这些,我都会想起那个蹲在村口割草的姑娘,那个背着草捆说“你走吧”的少女,那个在母亲坟前咬着嘴唇不哭的姑娘。她像一株石缝里长出来的草,拼命地向上,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。
1995年,我结婚了。妻子是县医院的护士,经人介绍认识的。人很温柔,也很体贴。婚礼在县城办,请了亲戚朋友,也请了田叔。
田叔来了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拎着两瓶酒。小梅没来,托父亲捎来一个红包,里面是五百块钱。
“太多了。”我对田叔说,“您拿回去还给小梅。”
田叔摆摆手:“小梅说了,这是还当年你借她的五十块,加上这些年的利息。你要是不收,她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我收下了红包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婚后不久,我听母亲说,小梅去了南方。“说是深圳那边工资高,一个月能挣七八百。她把镇上的房子卖了,带着弟弟一起去了。你田叔不肯走,还留在村里。”
“她弟弟呢?”
“在深圳上学。小梅说了,就是砸锅卖铁,也要供弟弟上大学。”
我算了算,小梅那年二十三岁。一个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农村姑娘,带着弟弟去深圳,那需要多大的勇气?
我给小梅写过一封信,寄到她老家的地址。信里写了些鼓励的话,还夹了二百块钱。信很快被退回来了,上面盖着“查无此人”的戳。
“田叔搬去跟小梅住了。”母亲在电话里说,“小梅在深圳站住脚了,把你田叔接过去了。听说在那边开了个小吃店,生意还不错。”
“她结婚了没?”
“没呢。都二十五了,也不着急。村里人说闲话的不少,说她心气太高,挑花了眼。要我说,这姑娘不容易,一个人拉扯弟弟,还要照顾老爹,哪有心思谈对象。”
1997年香港回归前夕,学校组织教师去深圳学习。我报了名,心里隐约有个念头:也许能见到小梅。
到深圳后,学习安排得很满。最后一天下午是自由活动,我按照母亲给的地址,找到了小梅的小吃店。
那是在福田区的一个城中村,窄窄的巷子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“握手楼”。小梅的店在巷子口,招牌上写着“湖南米粉”四个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
正是晚饭时间,店里坐满了人。我站在门口,一眼就看见了小梅。
她系着围裙,在灶台前忙碌。动作麻利地下米粉、加汤、放调料,然后端起碗,穿过拥挤的餐桌,送到客人面前。几年不见,她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人瘦了些,也精神了些,剪了短发,显得很干练。脸上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神采,不再是当年那种木然的表情。
“吃什么?”她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小梅。”
她抬起头,看到我,愣住了。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。
“建平哥?”
“是我。”我笑了笑,“来深圳学习,顺路来看看你。”
“快进来坐。”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,对后厨喊了声,“爸,建平哥来了!”
田叔从后厨出来,围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见到我,也很惊喜:“建平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学习。听说你们在这儿,就来看看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田叔连声说,“你先坐,我炒两个菜。小梅,给你建平哥倒茶。”
小店不大,只有六张桌子。我找了张空位坐下,小梅给我倒了杯茶,又去招呼其他客人。忙过一阵,客流少了些,她才在我对面坐下。
“什么时候来的深圳?”
“前年。”她说,“跟着一个老乡过来的。先在工厂做了半年,攒了点钱,就盘下这个店。开始就卖米粉,后来加了炒菜。生意还行,能糊口。”
“你弟弟呢?”
“在深大读书,计算机专业。”说起弟弟,她眼睛亮了起来,“去年考上的,学费贵,但他说这专业将来好找工作。我寻思着,贵就贵点,咬咬牙供他读完。”
“你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她说,“比在老家种地强。在这儿,只要肯干,就能挣到钱。”
田叔炒了两个菜端出来,又开了瓶啤酒。我们边吃边聊。田叔说,他刚来时不习惯,现在好了,在店里帮帮忙,没事就和邻居下下棋。“比在老家强,老家就我一个人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小梅该成家了。”田叔喝了口酒,“都二十五了,还不着急。我说她,她就说忙,没时间。”
“爸。”小梅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建平,你劝劝她。你们从小一起长大,你的话她听。”
我看看小梅,她低着头,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。
“小梅这么能干,不愁找不到好对象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找不到,是不想找。”田叔叹气,“前阵子有个开货车的追她,人挺实在的,她就是不同意。说没感觉。你说说,都这个年纪了,还要什么感觉?”
“爸!”小梅放下筷子,“您再说,我生气了。”
田叔不说话了,闷头喝酒。
吃完饭,小梅送我出来。城中村的夜晚很热闹,大排档、小摊贩、来来往往的人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和嘈杂的声音。
“我爸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小梅说。
“我明白。你……有喜欢的人了吗?”
她摇摇头:“没时间想这些。店里忙,弟弟的学费贵,我还要攒钱,想在深圳买个小房子。等这些都安顿好了,再说吧。”
“你也该为自己想想。”
“我现在就是在为自己想。”她说,“我想在深圳站稳脚跟,想把弟弟供出来,想让我爸过上好日子。这些,不都是为我自己吗?”
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。
“建平哥,你结婚了吧?”
“嗯,前年结的。我爱人是县医院的护士。”
“真好。”她由衷地说,“当老师好,稳定。护士也好,都是体面的工作。”
“你也不差。有自己的店,能养活一家人,还能供弟弟上大学。很多男人都做不到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没得选。”她笑了笑,“要是有得选,谁不想过轻松的日子?”
我们走到了公交站。等车的时候,她突然说:“建平哥,你知道吗?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年你没退亲,我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我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。
“可能会在老家,嫁个庄稼汉,生两三个孩子,每天围着灶台转。也可能跟你去县城,当个家庭主妇,等你下班回家。”她看着街上的车流,“那样也没什么不好,但就是觉得……不甘心。好像这辈子就这样了,能看到头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她转过头看我,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,“现在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不知道店能开多久,不知道能不能在深圳买上房子。但我觉得,这样的日子才有意思。每一天都是新的,每一天都要拼命。虽然累,但踏实。”
车来了。我上车前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:“这是我的电话。下次来深圳,一定来找我。”
我接过名片,上面印着“小梅湘菜馆”,还有电话号码。名片设计得很简单,但很干净。
“好,一定。”
车开动了。我从车窗往后看,她还站在站台上,朝我挥手。瘦小的身影在深圳繁华的夜色中,显得那么不起眼,却又那么坚定。
回到县城后,我和小梅偶尔会通电话。大多是过年过节时的问候,简单聊几句近况。我知道她的店搬了地方,扩大了,还招了两个帮工。知道她弟弟拿了奖学金,不用她那么辛苦了。知道她终于谈了恋爱,对方是个做装修的江西人,对她很好。
“他对小勇也好,经常来店里帮忙。”她在电话里说,“就是文化低了点,初中毕业。但人实在,肯干。”
“对你好就行。”
“嗯。我打算明年结婚,把店交给他打理。我想去学电脑,报个培训班。现在什么都用电脑,不学跟不上。”
“好事。需要钱的话……”
“不用。我有钱。”她说得很干脆,“你留着养孩子吧。对了,你爱人是不是快生了?”
“还有两个月。”
“真好。生了告诉我,我给孩子寄点东西。”
1999年春天,我的女儿出生了。小梅寄来了一个包裹,里面是小衣服、小鞋子,还有一对银手镯。附了张纸条:“给宝宝的。祝她健康快乐。”
我给小梅打电话道谢。电话里,她那边很吵,有切割机的声音。
“在装修新店。”她大声说,“原来的店太小了,我盘了个大点的,准备做正儿八经的饭店。老陈在帮我弄。”
老陈就是她男朋友,那个做装修的江西人。
“什么时候结婚?”
“等店装修好。对了,我报了个电脑班,下个月开课。一周两次,每次三小时。”
“忙得过来吗?”
“忙得过来。老陈说他帮我看着店,让我安心学。”
“他对你真好。”
“嗯。他前年离的婚,有个儿子,前妻带着。他说,以后我们不要孩子了,有小勇和他儿子,够了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说“我这辈子就这样了”时的样子。那时的她,和现在的她,已经是两个人了。
“小梅。”
“嗯?”
“看到你现在这样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她的笑声:“我也挺高兴的。建平哥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当年退亲。”她说,“要不是你,我不会走到今天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妻子抱着女儿走过来:“谁的电话?”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“小梅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她怎么样了?”
“挺好的。要开新店了,要结婚了,还在学电脑。”
“真不容易。”妻子感叹,“一个农村姑娘,在深圳闯出一片天。比很多男人都强。”
是啊,真不容易。我想到这十年,小梅走过的路:从村口割草的少女,到服装厂女工,到小吃店老板,到现在要开饭店。每一步,都是她用双手拼出来的。
而我,从省城师范毕业,回县城教书,结婚生子,生活平静安稳。和她比起来,我的路要平坦得多,也平淡得多。
有时我会想,如果当年没有退亲,我和小梅会怎样?也许我会不甘心,她会委屈。我们会像很多凑合的夫妻一样,在柴米油盐中消磨掉彼此最后一点情分。
但现在,我们都在自己的路上,走得很好。
这就够了。
2003年,非典爆发。学校停课,我被派到社区做防疫宣传。街上人很少,人人都戴着口罩,行色匆匆。
一天,我接到小梅的电话。她的声音很疲惫:“建平哥,我的店没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疫情,没人出来吃饭。撑了三个月,撑不下去了。房东要涨租金,我交不起,只好关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在出租屋里。老陈回老家了,说等疫情过了再来。小勇刚毕业,找工作也不好找。我爸……我爸住院了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肺癌,晚期。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查出来三个月了,一直在治。钱花光了,店也没了。建平哥,我……”
“需要多少钱?”
“医生说,最少还要十万。手术、化疗……可我拿不出来了。店盘出去,只卖了五万,都交医药费了。还欠医院三万多。”
“把账号给我,我给你打钱。”
“不行。你已经帮了我很多……”
“别说这些。账号。”
她给了我账号。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——八万块钱,全打了过去。妻子知道后,没说什么,只是叹了口气:“能帮就帮吧。她也不容易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当年要不是她主动退亲,咱俩也成不了。”妻子说,“就当是还她一个人情。”
一个月后,田叔走了。小梅打电话来,声音是哑的:“我爸走了。走之前说,让我谢谢你。他说,这辈子最不后悔的,就是当年和你爸定下那门亲事。虽然没成,但认了个好侄子。”
“你节哀。后事……”
“从简。现在非常时期,也不让大办。我和小勇送他回老家,葬在我妈旁边。他们分开这么多年,也该团聚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我去送送。”
“不用了。你那边也忙,还要防疫。等疫情过了,我回老家,再去看你。”
田叔的骨灰送回老家那天,我没能去。学校复课,忙得不可开交。只是托母亲送了花圈,又给了些钱。
母亲回来时说,小梅瘦得不成样子。“那丫头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忙前忙后,把什么事都料理得妥妥当当。可就是看着让人心疼。你说她才三十出头,怎么就这么苦?”
苦吗?也许吧。但我相信,小梅不会倒下。她经历过太多,每一次,她都挺过来了。
2004年,非典过去,生活恢复正常。小梅带着弟弟回了深圳。“店没了,但人还在。只要人在,就能从头再来。”
她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,卖菜。每天凌晨三点去进货,六点出摊,晚上八点收摊。弟弟找了份程序员的工作,工资不高,但稳定。
“小勇说要帮我还债,我没让。他刚工作,要攒钱娶媳妇。我的债,我自己还。”她在电话里说。
“不着急。我这边不急用钱。”
“急不急我都要还。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2006年,小梅还清了所有的债。包括我借她的八万,还有向其他亲戚朋友借的钱。还完债那天,她给我打电话,说着说着就哭了。
“建平哥,我还清了。所有的债,都还清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行。”
“我好累。真的好累。有时候真想撒手不干了,找个地方躲起来。可是不行啊,我得活着,好好地活着。”
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我要把店开回来。不,要开个更大的,更漂亮的店。我要让我爸看看,他女儿能做到。”
2008年,小梅的饭店重新开张了。这次不在城中村,而是在一个商业区,两层楼,装修得很雅致。店名还叫“小梅湘菜馆”,但招牌做得很大,很醒目。
开业前,她给我寄了请柬。我请了假,带着妻子女儿去了深圳。
新店很漂亮,窗明几净,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。小梅穿着旗袍,在门口迎客。三十三岁的她,比十年前更显成熟,也更自信了。见到我们,她笑着迎上来:“建平哥,嫂子,快进来。这是妞妞吧?都这么大了。”
我女儿那年九岁,怯生生地叫了声“阿姨”。
“真乖。”小梅摸摸她的头,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,“给,阿姨的见面礼。”
“这不行……”妻子要推辞。
“必须收。图个吉利。”小梅不由分说把红包塞进女儿口袋里。
店里客人很多,大多是老乡和朋友。小梅的弟弟小勇也来了,西装革履,已经是公司的主管。“建平哥,谢谢你这些年帮我姐。要不是你,我们家撑不过来。”
“是你姐自己争气。”
“那也是你给了她希望。”小勇说,“我姐常说,当年要不是你退亲,她可能就认命了。是你让她知道,人得靠自己。”
开业典礼很热闹。小梅请了舞狮队,放了鞭炮。剪彩时,她的手在抖。剪断彩带的那一刻,她转过身,我看到她眼角有泪光。
那天晚上,小梅在店里摆了几桌,请亲近的朋友吃饭。她挨桌敬酒,到我们这桌时,已经有些醉了。
“建平哥,嫂子,我敬你们。”她端起酒杯,“谢谢你们。真的,谢谢。”
“少喝点。”我说。
“高兴,今天高兴。”她一饮而尽,“你们知道吗?今天站在这里,我想起二十年前,我在村口割草。那时候,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,面朝黄土背朝天,嫁人生子,老死在那个小山村。可是现在,我在深圳,有自己的店,有这么多朋友。我做梦都没想到。”
“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。”
“是,我是努力了。可要不是当年你退亲,我不会这么努力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清明,“建平哥,我从来就没怪过你。真的。我感谢你。感谢你让我知道,我只能靠自己。感谢你让我有今天。”
那天晚上,小梅说了很多话。说她这些年的辛苦,说她的梦想,说她未来的规划。“我要把店开成连锁,开到广州,开到上海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小梅湘菜馆,是一个农村姑娘开起来的。”
我们都为她鼓掌。妻子小声对我说:“她真了不起。”
是啊,真了不起。从村口割草的少女,到深圳的饭店老板,这条路,她走了二十年。每一步,都浸透着汗水和泪水。
离开深圳前,小梅送我们去车站。等车的时候,她说:“建平哥,我要结婚了。”
“和老陈?”
“嗯。拖了这么多年,也该结了。他对我好,这就够了。”
“恭喜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笑了笑,“其实结不结婚,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。我有店,有钱,有弟弟。男人,不过是锦上添花。但有总比没有好,你说是不是?”
车来了。上车前,她突然说:“建平哥,你知道吗?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年我们没退亲,现在会是什么样。”
“我也想过。”
“那你想的结果是什么?”
“可能会吵吵闹闹过一辈子,也可能早就分开了。但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,你成了饭店老板,我成了教书匠。我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过得很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她点点头,“这样挺好。真的,挺好。”
车开了。我回头,她还站在站台上,朝我们挥手。风吹起她的旗袍下摆,像一面旗帜。
2010年,小梅结婚了。婚礼在深圳办,简单而温馨。老陈穿着西装,有些拘谨,但看着小梅的眼神满是爱意。小梅穿着婚纱,笑得很灿烂。
我因为学校有事,没能去参加,托人带了礼金。小梅打电话来:“礼金我收了,但太多了。等你女儿结婚,我加倍还回去。”
“你呀,总是这么较真。”
“不是较真,是原则。你帮我,我记着。但该还的,一定得还。”
2012年,小梅的第二个店开张了,在广州。开业那天,她拍了照片发给我。照片上,她和老陈站在新店门口,笑得很开心。背景是“小梅湘菜馆”的招牌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下一步,上海。”她在电话里说。
“别太拼了,注意身体。”
“知道。老陈也这么说。可我想趁还能干,多干点。等干不动了,就去周游世界。”
2015年,我女儿考上了大学。小梅寄来一台笔记本电脑。“给妞妞的升学礼物。现在上大学,没电脑不行。”
女儿很喜欢,视频时一个劲地谢谢“梅姨”。
“谢什么。好好学习,将来比梅姨有出息。”
“梅姨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女儿说,“我们老师还拿你当例子,说只要努力,农村孩子也能闯出一片天。”
小梅在视频那头笑了:“那是你们老师鼓励你们。梅姨没什么了不起,就是不服输。”
2018年,小梅的第三家店在上海开业。她邀请我们去参加开业典礼,我正好放暑假,就带着妻子女儿去了。
上海店很气派,三层楼,装修得古色古香。小梅穿着定制的旗袍,在门口迎客。四十三岁的她,眼角有了细纹,但眼神依然明亮,笑容依然灿烂。
“建平哥,你看,我做到了。”她带着我们参观,“这是深圳之后第三家了。明年,我打算去北京看看。”
“你呀,就是闲不住。”
“闲不住。一闲下来,就想起以前在老家割草的日子。那时候多苦啊,一天挣不到一块钱。现在,一天能挣过去一年的钱。我得珍惜,得拼命。”
开业典礼上,小梅请了老家的亲戚,还请了当年在服装厂打工时的姐妹。那些姐妹大都还在打工,有的当了领班,有的回了老家。见到小梅,都羡慕得不得了。
“小梅,你是我们当中最有出息的。”
“什么出息不出息,就是运气好,肯干。”小梅说,“你们要是肯干,也能行。”
那天晚上,小梅喝多了。送走客人,她坐在店里,看着窗外的灯火,突然说:“建平哥,我想回老家看看。”
“那就回去呗。现在交通方便,坐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。”
“不是现在。是等我把店开到十个,就回去。在我们村里,盖一所学校。让村里的孩子,不用走那么远的路去上学。让像小勇那样的孩子,能在家门口读书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
“我还要修一条路,从村里通到镇上。我小时候,每次去镇上,都要走两个小时。下雨天,全是泥,摔了不知多少跤。”
“都修。你有这个能力。”
“我有吗?”她转过头看我,眼神有些迷茫,“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会想,这是不是一场梦。等梦醒了,我还在老家的地里割草,你还在村口,拿着那张婚约。”
“不是梦。”我说,“都是真的。你做到了,小梅。你改变了你的命运,也改变了你家的命运。你爸你妈在天有灵,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“他们会吗?”她喃喃道,“我爸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他最对不起的就是我。没让我多读书,没让我过上好日子。我说,爸,我不怪你。我能有今天,都是你和我妈给我的。没有你们,就没有我。”
“你爸听见了。”
“嗯。他听见了,笑着走的。”小梅擦了擦眼睛,“不说了,说这些干嘛。来,喝茶,醒醒酒。”
2020年,疫情再次来袭。小梅的店受到了冲击,但她没有慌乱。“经历过非典,有经验了。做外卖,做半成品,总能撑过去。”
她确实撑过去了。不但撑过去了,还趁租金下跌,又开了两家新店。
2023年,小梅五十岁。生日那天,她在老家捐建的学校竣工了。她回去参加了竣工典礼,拍了视频发给我。
视频里,她站在崭新的教学楼前,对着一群孩子讲话:“孩子们,梅姨没读过什么书,只上到小学三年级。但梅姨知道,读书能改变命运。你们要好好读书,将来走出大山,去看更大的世界。”
孩子们齐声说:“谢谢梅姨!”
她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典礼结束后,她去了村口。那里已经修了水泥路,通了公交车。她站在当年割草的地方,拍了张照片发给我。
“建平哥,还记得这里吗?”
“记得。一辈子都记得。”
“我也记得。那天你说要退亲,我说你走吧,我家穷配不上你家。那时候,我是真那么想的。可现在我想,也许不是配不上,是不合适。我们不合适,所以分开了,各自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。这样,挺好。”
“是,挺好。”
“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你没退亲,我们现在会怎样。可能我会跟你去县城,当个家庭主妇。你会是个好丈夫,好父亲,但我会不甘心。我会想,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?然后我们会吵架,会互相埋怨,最后可能还是会分开。所以,现在这样最好。你当了老师,桃李满天下。我开了饭店,帮助了很多人。我们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,成了自己想成为的人。”
“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”
“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。不白来这世上一趟。”
她做到了。从村口割草的少女,到拥有六家饭店的老板,从需要借钱给母亲治病的女儿,到捐建学校的慈善家。她这一生,没有白活。
2025年,我退休了。退休前,学校让我给毕业生做最后一次演讲。站在讲台上,看着下面年轻的面孔,我说起了小梅的故事。
“很多年前,我有一个娃娃亲。我去退亲时,她对我说:‘你走吧,我家穷配不上你家。’那时我以为,这是故事的结束。但现在我知道,那是故事的开始。从那天起,她走上了一条无比艰难的路。但她没有回头,没有抱怨,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从农村到小镇,从小镇到深圳,从深圳到广州、上海。她开过小吃店,卖过菜,经历过非典,经历过疫情。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。她靠着自己的双手,改变了自己的命运,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。”
“同学们,你们即将离开校园,走向社会。你们可能会遇到困难,可能会感到迷茫,可能会觉得前路艰难。但请你们记住,只要你不放弃,只要你肯努力,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你前进的脚步。命运从来不是注定的,它掌握在你自己手中。”
演讲结束后,学生们报以热烈的掌声。一个女生举手问:“老师,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后来,她成功了。有了自己的事业,做了很多善事。去年,她在家乡捐建了第二所学校。”
“她结婚了吗?”
“结了。丈夫很爱她,支持她的事业。”
“那您和她,后来还有联系吗?”
“有。我们是朋友,很好的朋友。”
“您后悔退亲吗?”
我笑了笑:“曾经后悔过,觉得伤害了她。但现在不后悔了。因为如果当年没有退亲,就不会有今天的她,也不会有今天的我。我们都在自己的路上,成为了更好的自己。这大概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。”
演讲结束后,我接到小梅的电话。她在视频那头笑:“建平哥,听说你退休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小勇告诉我的。他女儿在你学校读书,回家说了你演讲的事。说你讲了一个很励志的故事,主角是个农村姑娘。”
“是你女儿告诉他的?”
“嗯。那丫头,回家就问我:‘妈,周老师讲的那个人是不是你?’我说是。她可崇拜你了,说周老师是她的偶像。”
“那你呢?你是不是她的偶像?”
“我?”小梅笑了,“我是她妈。偶像什么的,太遥远了。我只希望她将来比我强,做她想做的事,成为她想成为的人。”
“她一定会的。”
“是啊,一定会的。”小梅说,“建平哥,你退休了,有什么打算?”
“还没想好。可能写写东西,教了这么多年书,肚子里有点墨水,不写出来浪费了。”
“写吧。写出来了,我要当第一个读者。”
“好。你最近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。店里有经理管着,我轻松多了。最近在学钢琴,小时候想学没条件,现在补上。”
“钢琴?你会弹吗?”
“会一点。老师说我手指硬,但勤能补拙。我每天练两个小时,现在已经能弹《献给爱丽丝》了。下次你来,我弹给你听。”
“一定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到窗前。窗外阳光正好,学生们在操场上奔跑、欢笑。我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蹲在村口割草的姑娘,那个说“你走吧”的少女,那个在深圳街头奔波的女人,那个站在学校前流泪的慈善家。
她走过了一条漫长而艰难的路,但她从未停下脚步。
而我也走过了一条路,虽然平坦,但也充实。我教了成千上万的学生,他们中的许多人,像小梅一样,改变了自己的命运。
我们都在自己的路上,走着,走着。有时并行,有时分开,但从未远离。
这就够了。
人生就是这样,有相遇,有别离,有遗憾,也有圆满。重要的是,我们都在往前走,都成为了更好的自己。
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金黄。我想起三十七年前的那个黄昏,同样的夕阳,同样的村口。不同的是,那时的我们,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现在的我们,知道了。
知道了,但不后悔。
因为每一步,都是自己的选择。每一天,都是新的人生。
这就够了。真的,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