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给我定娃娃亲,23年后当兵的我返乡,看到她后:怎么是你
发布时间:2026-06-01 02:04 浏览量:5
凌晨四点三十分,军用卡车在村口的土路上扬起漫天灰尘。陈建国从车厢跳下来时,靴子陷进三月的泥泞里,发出熟悉的噗嗤声。整整五年,他回来了。
晨曦中的陈家村还在沉睡,只有村头王寡妇家亮着灯——她男人十年前矿难死了,她总说天亮前要给丈夫点盏灯,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。陈建国拖着行李往家走,背包里的军功章随着步伐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父亲陈大山在信里说,他不在的这些年,村里变化挺大。可当陈建国看见自家那栋红砖房时,还是愣住了——外墙新刷了白灰,院墙加高了半米,就连门口那棵老槐树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。这在五年前是不可想象的,那时候他家是村里最破败的几家之一。
“建国?真是建国回来了?”
木门吱呀一声打开,陈大山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门口。五年不见,父亲的背更驼了,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弯的槐树枝。
“爸。”陈建国喉咙发紧,放下行李,行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陈大山摆摆手,眼眶却红了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快进屋,你妈昨晚一宿没睡,天没亮就起来和面,说要给你包饺子。”
屋子里飘着韭菜鸡蛋的香味。母亲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擀面杖,看见儿子的瞬间,眼泪就下来了。陈建国走过去抱住母亲瘦削的肩膀,发现她比自己记忆里矮了一截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赵秀兰只会重复这句话,粗糙的手摸着儿子的脸,像是确认这是真的。
饺子端上桌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陈建国咬了一口,是记忆里的味道。陈大山给自己倒了杯散装白酒,抿了一口,突然说:“建国,有件事,得跟你说说。”
陈建国停下筷子。父亲这个语气他太熟悉了,每次有重要决定时,都是这样开头。
“你还记得李木匠家的闺女不?”陈大山说,眼睛没看儿子。
陈建国脑子里闪过一个小女孩的影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跑。“李春燕?记得,怎么了?”
“你俩小时候,我和你李叔喝多了,开玩笑说要结亲家。”陈大山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后来这事村里人都当真了……春燕那孩子,这些年,没少帮咱家忙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陈建国放下筷子,看着父亲躲闪的眼神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爸,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还搞娃娃亲这一套?”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赵秀兰插话说:“建国,你是不知道,这几年要不是春燕,咱家这房子早塌了。你爸去年冬天摔了腿,躺了三个月,都是春燕来照顾的,端屎端尿的,比亲闺女还细心。还有咱家那几亩地……”
“妈,一码归一码。”陈建国打断母亲,“感激归感激,不能拿婚姻大事报恩。”
陈大山猛地灌了一口酒,呛得咳嗽起来:“那你这次回来,有什么打算?部队给你安排工作了?”
“转业安置在县农机站,下周一报到。”
“农机站……”陈大山重复着,表情复杂,“一个月多少钱?”
“试用期两千四,转正后三千左右。”
陈大山不说话了,只是闷头喝酒。陈建国知道父亲在想什么——这点工资,在如今的农村娶媳妇都难。村里年轻人要么外出打工,要么做点小生意,像他这样拿固定工资的,反而成了“没出息”的。
吃完早饭,陈建国说要去村里转转。赵秀兰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:“路上吃,晌午记得回来,妈给你炖肉。”
走在村里新修的水泥路上,陈建国有种陌生感。不少人家盖起了二层小楼,贴着白瓷砖,在晨光里反着刺眼的光。只有他家还是红砖房,虽然刷了白灰,在楼群里仍显得寒酸。
“建国?真是你啊!”
陈建国转身,看见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,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,后座上绑着两袋化肥。
“二叔。”陈建国认出这是父亲的堂弟陈大川。
陈大川停下摩托,上下打量着侄子:“好小子,当兵就是不一样,精气神十足!回来有啥打算?”
“分配到县农机站了。”
“哦……公家人啊。”陈大川的语气有些微妙,“也好,稳定。对了,见着春燕没?”
又是李春燕。陈建国摇摇头。
“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。”陈大川说,“这些年你家的事,可多亏了那闺女。你爸摔断腿那会儿,她白天在镇上幼儿园上班,晚上就来照顾,人都瘦了一圈。还有你家房子,刷墙、修屋顶,都是她张罗的。村里人都说,老陈家是积了德,摊上这么个好‘儿媳妇’。”
最后三个字,陈大川说得很重。陈建国心里一阵烦躁,脸上却只能笑笑:“二叔,我先转转,回头上你家坐坐。”
“行,一定来啊!”
离开陈大川,陈建国漫无目的地走着。不知不觉,走到了村小学。五年前这里还是几间破瓦房,现在变成了两层教学楼,操场上铺了水泥,还立着两个篮球架。
操场上,一群孩子正在上体育课。女老师背对着他,正教孩子们做操。马尾辫随着动作跳动,白衬衫扎在蓝色牛仔裤里,背影很挺拔。
“手臂伸直,对,就这样……王小虎,别偷懒!”
声音清脆,带着点软软的本地口音。陈建国心里一动,这个声音有些熟悉。
女老师转过身来。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,陈建国看见了那双眼睛——小时候就是这样,眼角微微下垂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,七分温柔。
李春燕也看见了他。教操的动作停在半空,嘴微微张开,像是要说些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孩子们顺着老师的目光看过来,叽叽喳喳议论着这个陌生的军人。
“老师,那是谁呀?”
“是不是你对象啊老师?”
李春燕脸一下子红了,转身对孩子们说:“别瞎说!继续做操,老师一会儿回来。”
她小跑过来,在陈建国面前停下,喘着气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离近了看,陈建国发现她比记忆里瘦了很多,下巴尖尖的,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。
“建国哥,你回来了。”她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。
“春燕。”陈建国点点头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两人沉默了几秒。操场上孩子们的嬉闹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我听说,这些年谢谢你照顾我家。”陈建国终于说。
李春燕摇摇头,马尾辫跟着晃动:“陈叔赵婶对我很好,应该的。”
又是沉默。陈建国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像是烫伤留下的。小时候她手上没有这道疤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李春燕下意识缩回手,用右手盖住伤疤:“没什么,几年前不小心烫的。”
“在幼儿园上班?”
“嗯,代课老师,没编制。”她笑笑,有点不好意思,“不过挺好的,我喜欢孩子。”
陈建国想问她为什么没出去打工,村里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,大多去了南方工厂,或者到县城商场卖衣服。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——他大概猜得到原因。
“放学后有空吗?我想……请你吃个饭,谢谢你照顾我爸妈。”陈建国说。
李春燕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好。不过得等我送完最后一个孩子,有个孩子家长下班晚,我得陪着等到五点半。”
“行,我在校门口等你。”
陈建国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回头,看见李春燕还站在原地望着他。目光相遇的瞬间,她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低下头,快步跑回操场。
那天下午,陈建国在村里转了一圈。遇见不少熟人,寒暄的内容大同小异——问他部队生活,问他工作安排,然后总会把话题引到李春燕身上。每个人的语气都差不多,带着点羡慕,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示,好像他和李春燕之间已经有什么既成事实。
傍晚五点半,陈建国准时出现在小学门口。孩子们已经被家长接走得差不多了,李春燕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站在门口。看见陈建国,她蹲下身对男孩说:“乐乐,妈妈马上就来了,老师陪你等到妈妈来好不好?”
小男孩点点头,好奇地看着陈建国。
几分钟后,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急匆匆赶来,连声道谢接走了孩子。李春燕这才走向陈建国:“等久了吧?”
“没有。你想吃什么?”
“都行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着,保持着半步距离。去村口小饭馆要经过一片麦田,三月的小麦刚返青,绿油油的一片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偶尔会重叠在一起。
“你变了。”李春燕突然说。
陈建国转头看她:“哪里变了?”
“高了,黑了,也……更不爱说话了。”她笑笑,“小时候你可调皮了,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,陈叔没少揍你。”
陈建国也笑了: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李春燕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你走那天,我去送你,你头也不回就上车了。”
陈建国愣住了。他努力回想五年前入伍时的场景——敲锣打鼓,红花戴胸,父母红着眼眶,乡亲们围在村口。人群里好像是有个扎马尾辫的姑娘,但他急着上车,没仔细看。
“对不起,我没注意。”
“没事,都过去了。”李春燕抬起头,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笑,“对了,陈叔的腿今年冬天又疼了,我托人从省城带了膏药,你记得晚上给他敷上,用热水袋焐一会儿效果更好。”
陈建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姑娘对他家的了解,甚至超过了他这个儿子。
村口饭馆老板娘看见他俩一起进来,眼睛一亮:“哟,春燕来啦!这是……建国?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上午刚回来。”陈建国说。
“真好真好,你俩可算……”老板娘话说到一半,被李春燕打断了:“王婶,有什么招牌菜?”
“今天有新鲜的鲤鱼,刚从水库捞的,炖豆腐最好。还有土鸡,蘑菇是早上才采的……”
“炖条鱼吧,再来个青菜。”陈建国说。
“好嘞!你俩坐,马上就好!”
坐在简陋的包间里,陈建国给李春燕倒茶。她双手接过,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,很快缩了回去。
“你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陈建国问。
李春燕捧着茶杯,热气模糊了她的脸:“在幼儿园好好干,听说以后可能有转正的机会。我爸年纪大了,腰不好,我也不能走远。”
“没想过出去看看?”
“想过。”她老实说,“大学毕业后想过考研,想去大城市。但我妈走得早,我爸一个人……不放心。”
陈建国知道李春燕的母亲在她高三那年病逝,胃癌,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。那段时间他正在准备高考,隐约记得李春燕请了一个月假,再回学校时瘦得脱了形,但成绩还是年级前三。
“你本来能考上更好的大学。”陈建国说。李春燕的高考分数足够去省外一本,但她选择了本省的师范专科,理由是学费便宜,离家近。
“都是命。”李春燕笑笑,喝了口茶。
菜上来了。鲤鱼炖豆腐,清炒油菜,老板娘还送了一碟花生米。李春燕吃得很慢,很小心,几乎不夹鱼肉,只吃豆腐和青菜。
“吃鱼。”陈建国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她碗里。
李春燕的脸又红了: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春燕。”陈建国放下筷子,“我爸说的那个事……你知道的,娃娃亲什么的,你别有压力。现在是新社会,不兴这个。”
李春燕夹菜的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把油菜送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陈叔赵婶是好人,我照顾他们,是因为他们以前也照顾过我家。我妈走的时候,是赵婶陪我守的夜,给我做饭送饭。陈叔帮我爸做了我妈的棺材,一分钱没收。这些我都记得。”
“那不一样……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李春燕抬起头,直视着陈建国,“所以你放心,我不会因为这个缠着你。村里人说什么,我管不了,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陈建国突然觉得自己很混蛋。他在担心这个姑娘会用恩情绑架他,可人家根本没这么想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吃饭吧,菜凉了。”李春燕笑了笑,可陈建国觉得那笑容很勉强。
剩下的时间,两人默默吃饭。陈建国几次想找话题,都不知道说什么。五年军营生活,他习惯了简洁直接的交流,可面对李春燕,那些军营里的话题都不合适。
结账时,老板娘不肯收钱:“这顿婶请了,就当给你接风!”
陈建国坚持付了钱。走出饭馆,天已经全黑了。村里没有路灯,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光。李春燕从包里拿出手电筒:“我送你回去吧,你没带手电。”
“不用,我认得路。”
“还是送送吧,最近村里修路,有些地方挖了坑。”
两人又沿着来路往回走。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晃动,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。三月夜晚的风还带着凉意,李春燕缩了缩脖子。
“冷吗?”陈建国问。
“不冷。”
陈建国脱下外套递给她。李春燕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披上。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属于陈建国的气息。
“建国哥。”快到陈家时,李春燕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在部队……有喜欢的人吗?”
问题来得突然,陈建国愣住了。军营里清一色男人,偶尔有文工团慰问演出,也都是远远看着。他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李春燕应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
到了院门口,李春燕脱下外套还给陈建国: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就几步路。”她摆摆手,转身走进黑暗里。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拐角。
陈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父母都还没睡,坐在堂屋看电视,实际上心思显然不在电视上。
“回来了?”赵秀兰站起身,“吃饭没?锅里还热着饭。”
“吃过了,和春燕在村口吃的。”
陈大山和赵秀兰交换了个眼神。陈建国装作没看见,径直去洗漱。院子里的压水井还是老样子,压出来的水在三月夜里冰凉刺骨。他洗了把脸,抬头看见天上稀疏的星星。
回到屋里,陈建国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五年军营生活,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定,知道自己要什么。可回来的第一天,就被打乱了节奏。
李春燕。那个小时候跟在他身后,被他嫌弃“跟屁虫”的小姑娘,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一个女人?温柔,坚韧,沉默地照顾着他的家人,承受着村里的闲言碎语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战友发来的信息:“建国,到家了吧?家里怎么样?”
陈建国回:“到了,都好。”
“工作安排妥了?有时间来省城聚聚,哥几个都想你了。”
“妥了,在县农机站。等安顿下来去找你们。”
“农机站?屈才了啊兄弟。不过也好,稳定。对了,你那个娃娃亲的姑娘,见着了?”
陈建国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以前喝多了说的啊,说家里给你定了个娃娃亲,你还说打死不认。”
陈建国想起来了。那是第三年春节,几个不能回家的战友凑在一起喝酒,喝多了开始胡侃。他说起家里的荒唐事,大家都当笑话听。
“见着了。”
“怎么样?漂亮不?”
陈建国没回。那边又发来一条:“要是不喜欢就说清楚,别耽误人家。但要是个好姑娘,你也别端着,这年头,真心比什么都难得。”
陈建国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,最后回了个“嗯”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建国忙着办理各种手续。转业安置要跑武装部、人社局、接收单位,一堆表格要填。县农机站在县城东头,一栋三层旧楼,他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,窗外是停车场,停着几台待修的拖拉机。
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姓刘,说话带着浓重的烟嗓:“小陈啊,你是部队出来的,组织纪律性强,咱们这儿就缺你这样的年轻人。不过话说前头,咱们单位清水衙门,工资不高,活不少,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陈建国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先熟悉熟悉情况,过两天跟老张下乡去看看,现在春耕,农机故障多。”
走出农机站,陈建国看看时间,下午三点。他想了想,去了县实验小学——李春燕在的幼儿园就在小学隔壁。
幼儿园还没放学,院子里孩子们在玩滑梯。陈建国隔着栏杆看了一会儿,没看见李春燕。门卫大爷打量他:“找谁?”
“找李春燕老师。”
“李老师带大班,在楼上上课呢。你等会儿,快放学了。”
陈建国在门口等了二十多分钟,放学铃响了。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涌出来,被家长接走。李春燕是最后一个出来的,牵着一个哭鼻子的小女孩。
“玲玲不哭,妈妈马上就来了,老师陪你等好不好?”
小女孩抽抽搭搭地点头。李春燕蹲下身,用手帕给女孩擦眼泪,轻声细语地安慰着。夕阳照在她侧脸上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陈建国突然想起小时候,他爬树摔下来,膝盖磕破了,李春燕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,用她的手帕给他包扎。那时候她八九岁,手帕是碎花的,还带着皂角的清香。
“李老师,有人找。”门卫大爷喊了一声。
李春燕抬起头,看见陈建国,愣了一下,然后对小女孩说:“玲玲,老师的朋友来了,我们去门口等妈妈,好吗?”
牵着女孩走过来,李春燕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县城办事,顺路看看。”陈建国说,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,“给你。”
是一个小小的子弹壳工艺品,粘成了一辆坦克。在部队时,战士们闲来无事就会做这些小玩意儿。
李春燕接过来,仔细看着:“真好看。你自己做的?”
“嗯。”陈建国有点不好意思,“手艺一般。”
“谢谢,我很喜欢。”她笑了,这次的笑容很真实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玲玲的妈妈这时急匆匆赶来,接走了孩子。李春燕把子弹壳坦克小心地放进包里: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知道有家面馆不错,便宜实惠。我请你吧,算是回请。”
面馆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但很干净。老板娘认识李春燕:“李老师来啦!老样子?”
“嗯,两份。”李春燕说,然后对陈建国解释,“这里的牛肉面很好吃,我每周都要来一次。”
面很快端上来,大碗,汤浓肉多,撒着香菜和葱花。陈建国尝了一口,确实不错。
“你经常来县城?”他问。
“每周三要来进修,幼师培训。”李春燕说,“其实也就是走个形式,不过能学到点新东西。”
“喜欢当老师?”
“喜欢。”李春燕眼睛亮了,“孩子们很单纯,你对他们好,他们就对你好。有时候累了,烦了,看到他们的笑脸,就觉得什么都值了。”
陈建国看着她说话的样子,突然发现她谈起孩子时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“你以后会是个好妈妈。”话一出口,陈建国就后悔了——这话太暧昧了。
李春燕脸红了,低头吃面。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,只有吃面的声音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农机站上班?”李春燕问。
“下周一。今天去报到了。”
“农机站……挺好的,稳定。”她说,和村里其他人的反应一样。
陈建国突然有些烦躁:“你们都觉得稳定就好?”
李春燕抬头看他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,你能留在县城,离家里近,陈叔赵婶年纪大了,需要人照顾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这是你自己选择的生活,不是吗?”
陈建国愣住了。是啊,转业安置时,他可以选择去省城,也可以选择留在部队驻地所在的城市。但他主动申请回原籍,理由是父母年纪大了。可内心深处,他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。
五年前他离开,是想要闯出一片天地。五年后他回来,是因为发现天地再大,没有根,人总是飘着的。
“春燕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没有娃娃亲这回事,没有你照顾我爸妈这些年,你还会……愿意和我见面吗?”陈建国问完,自己都惊讶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
李春燕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:“陈建国,我照顾陈叔赵婶,是因为他们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,对我家有恩。我喜欢你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改口道,“我小时候是喜欢跟着你玩,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我们现在是成年人,如果有可能性,那应该是因为现在的我们彼此合适,而不是因为过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脸涨得通红,但眼神很坚定。
陈建国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这个女人。不再是记忆中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也不是父母口中那个“贤惠懂事的好姑娘”,而是一个有自己的思想、自己的原则的独立的人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吃完面,两人一起坐班车回村。车上人不多,他们并排坐在后面。李春燕有些晕车,闭着眼靠在椅背上。车颠簸时,她的头轻轻靠在了陈建国肩上。
陈建国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有动。李春燕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,和他军营里闻惯的汗味、机油味完全不同。窗外,田野和村庄在暮色中后退,偶尔有灯火闪过。
到村口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李春燕醒来,发现自己靠着陈建国,慌忙坐直:“对不起,我睡着了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李春燕捋了捋头发,“那我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这次李春燕没有拒绝。走到她家门口,院门开着,李木匠正在院子里刨木头,电刨的声音刺耳。
“爸,我回来了!”李春燕喊了一声。
电刨声停了。李木匠走出来,看见陈建国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建国回来了?什么时候到家的?”
“上周回来的,李叔。”陈建国恭敬地说。
“好,好。进屋坐坐?”
“不了,天晚了,改天再来拜访李叔。”
李木匠点点头,看了看女儿,又看了看陈建国,眼神复杂:“那行,路上慢点。”
离开李春燕家,陈建国慢慢往家走。经过麦田时,他停下来,点了根烟——在部队学会的,压力大时抽一根。火星在黑暗里明灭,像一只微弱的眼睛。
回到家,陈大山还在等他。老头坐在堂屋,就着一盏节能灯剥花生,面前的小筐里已经堆了一小堆花生米。
“爸,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陈大山说,“坐。”
陈建国坐下,帮父亲剥花生。父子俩沉默地剥了一会儿,陈大山开口:“见着春燕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陈建国把一颗花生捏开,壳裂成两半:“爸,婚姻大事,不能儿戏。我才回来几天,很多事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陈大山苦笑,“建国,你二十八了,春燕二十六,在村里都是大龄了。你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给春燕说媒吗?镇上的小学老师,县城的公务员,做生意的老板……她一个都没见。为啥?还不是因为村里那些闲话,说她是你陈家定下的人。”
陈建国手里的花生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李叔为这事,跟我喝过好几次闷酒。他说他对不起闺女,当年一句酒话,耽误了孩子。”陈大山声音有些哽咽,“可春燕那孩子,从小就倔。她说,感情的事不能勉强,但如果有可能,她愿意等。不是等你,是等一个真正的可能。”
陈建国说不出话。他想起李春燕在面馆说的话——“如果有可能性,那应该是因为现在的我们彼此合适”。
“爸,我需要时间。”他重复道。
陈大山叹口气,把剥好的花生米倒进碗里:“行,我不逼你。但建国,爸是过来人,看人准。春燕是个好姑娘,错过了,你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夜里,陈建国又失眠了。他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——李春燕跟在他后面跑,摔倒了也不哭,自己爬起来继续追;他把她的辫子绑在椅背上,她生气了一天没理他;她妈妈去世时,她在坟前哭到晕倒,他去拉她,她靠在他肩上哭湿了他的衣服。
那时候他们都还小,不懂什么是喜欢,什么是责任。现在懂了,却有了更多的顾虑。
接下来的几周,陈建国忙着适应新工作。农机站的工作比他想象中繁琐,春耕时节,拖拉机、播种机、收割机各种故障层出不穷。他跟着老师傅下乡维修,经常一身油污地回来。
李春燕每周三还是去县城进修,有时会顺路来农机站找他,带点家里做的吃的——有时是包子,有时是腌菜,用饭盒装着,还温热。
同事们很快知道了他们的关系,开玩笑说陈建国好福气,找了个这么体贴的对象。陈建国解释过几次,说只是同村,但没人信。后来他就不解释了,越描越黑。
四月初的一个周三,李春燕没来。陈建国等到下班,也没见到她人影。他拨通她的电话,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?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今天没来县城?”
“嗯,请假了。有点感冒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咳嗽声。
“严重吗?去看医生没?”
“没事,睡一觉就好。你……”她又咳嗽起来,“你工作忙完了?”
“刚下班。你在家?我去看看你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电话已经挂了。陈建国骑车去村卫生所买了感冒药,又买了点水果,往李春燕家去。
李木匠不在家,院门虚掩着。陈建国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他推门进去,看见李春燕房间的窗帘拉着。
“春燕?”他敲敲房门。
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李春燕穿着睡衣,头发凌乱,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。
“你怎么真来了……”她声音虚弱。
陈建国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:“你发烧了,得去医院。”
“没事,我吃了药……”
“烧这么高不行。”陈建国不容分说,“换衣服,我带你去卫生院。”
李春燕还想说什么,但一阵头晕袭来,晃了一下。陈建国扶住她,才发现她轻得吓人。
最终,李春燕还是被陈建国带到了镇卫生院。医生一量体温,39度8,当即要求住院输液。陈建国跑前跑后办手续,交押金,等李春燕躺到病床上时,天已经黑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李春燕躺在病床上,手上扎着点滴,脸色苍白。
“别说这些。”陈建国在床边坐下,“李叔呢?”
“去邻县给人做家具了,明天才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陈建国皱眉,“一个人病成这样,多危险。”
李春燕笑了笑:“习惯了。我爸经常外出干活,我从小就这样。”
陈建国心里一疼。他想起来,李春燕母亲去世后,她就是这样自己照顾自己,还要照顾父亲。
“以后有事,给我打电话。”他说。
李春燕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:“陈建国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陈建国被问住了。为什么?因为她是李春燕,是那个照顾他父母多年的姑娘,是小时候跟在他身后的“跟屁虫”,是现在这个生病了还硬撑着的傻女人。
“你说呢?”他反问。
李春燕移开视线,看向天花板:“因为愧疚?因为责任?因为村里人的闲话?”
“李春燕。”陈建国认真地说,“我承认,一开始我确实有压力。我觉得你是被这个荒唐的娃娃亲绑住了,我觉得我有责任给你一个交代。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……”
他停下来,组织语言。李春燕静静地等着。
“我这人,不会说什么漂亮话。在部队五年,我学会了直来直去。所以我就直说了——李春燕,我想试着和你在一起。不是因为娃娃亲,不是因为感激,就是因为你是你。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?”
病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点滴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。李春燕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,顺着眼角滑进鬓发。
“你……你想清楚了?”她声音哽咽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陈建国握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,“但我要先说清楚,我现在工资不高,农机站的工作也没多大前途。我家条件你也知道,父母年纪大了,以后负担会重。你要是跟我,可能会吃苦。”
李春燕哭出了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好一会儿,她才平复下来,红着眼睛说:“陈建国,你觉得我是怕吃苦的人吗?”
陈建国摇头。
“那你还说这些。”李春燕瞪他,但眼里都是笑意。
陈建国也笑了,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:“那你是答应了?”
“试用期三个月。”李春燕抽抽鼻子,“不合格就退货。”
“行,保证通过考核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但病房里的灯光很暖。
李春燕住院三天,陈建国请了假照顾她。同病房的大妈以为他们是夫妻,羡慕地说:“姑娘你好福气,老公这么体贴。”
李春燕红着脸解释:“还不是……”
“很快就是了。”陈建国接过话,削了个苹果递给她。
李春燕的脸更红了,在陈建国手背上掐了一下,但没用力。
出院那天,李木匠赶回来了。看见陈建国忙前忙后,老头什么也没说,只是拍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大。
送李春燕回家后,陈建国正式去了李木匠家。他买了酒和点心,像模像样地坐在堂屋里。李木匠给他倒了茶,两人对坐着,一时无话。
“李叔,我和春燕的事……”陈建国先开口。
“春燕跟我说了。”李木匠喝了口茶,“建国,叔是看着你长大的,知道你是个踏实孩子。但有些话,叔得说在前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春燕妈走得早,这孩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。别看她平时温温柔柔的,骨子里要强。这些年,她为你们家做的,我都看在眼里。一开始我不同意,觉得姑娘家这么上赶着,让人看不起。但她说,做人要知恩图报,陈叔赵婶对咱家有恩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李木匠顿了顿,眼睛有些红:“后来村里传闲话,我说要不咱搬走吧,去镇上住。春燕不肯,说身正不怕影子斜。可我知道,她是怕走了,你回来找不到她。”
陈建国喉咙发紧。
“建国,叔不图你大富大贵,就图你对我闺女好。你要是真心待她,我祝福你们。要是有一丝勉强,趁早说清楚,别耽误她。她二十六了,耽误不起了。”
陈建国站起身,对李木匠鞠了一躬:“李叔,我向您保证,我会对春燕好。可能给不了她大富大贵,但我会尽全力让她幸福。”
李木匠看了他很久,点点头: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从李家出来,陈建国直接回了家。陈大山和赵秀兰正在院子里摘菜,看见儿子严肃的表情,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“爸,妈,我跟春燕在一起了。”陈建国开门见山。
陈大山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。赵秀兰先反应过来,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:“好,好……我就知道,春燕是个好孩子,你们俩合适……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陈建国说,“婚事不着急,我们先处一段时间,彼此了解了解。如果一年后我们还觉得合适,再结婚。”
陈大山点头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现在年轻人不都讲究恋爱自由嘛。”
赵秀兰擦擦眼泪:“那……那我能去跟春燕说话吗?我攒了块好料子,想给她做件衣服……”
“妈,您别吓着她。”陈建国无奈。
“知道知道,妈有分寸。”
那天晚上,陈建国给李春燕发信息:“我爸我妈高兴坏了,我妈说要给你做衣服。”
很快回复:“赵婶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说了半小时,让我周末去家里吃饭。”
“那你来吗?”
“来。不过你得来接我,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妈太热情,我招架不住。”
陈建国笑了,回了个“好”。
周末,李春燕真的来了陈家。赵秀兰做了一桌子菜,不停给李春燕夹菜,把她碗里堆得小山一样高。陈大山虽然话不多,但脸上一直带着笑,还开了瓶存了好久的酒。
吃完饭,陈建国送李春燕回家。四月的夜晚,风吹在脸上暖暖的。路过麦田时,麦子已经长高了,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。
“我爸妈很喜欢你。”陈建国说。
“看出来了,我差点吃撑。”李春燕揉揉肚子。
两人并肩走着,手偶尔碰到一起。第三次碰到时,陈建国握住了她的手。李春燕的手很小,很软,掌心有薄薄的茧。
李春燕没有挣脱,只是耳朵红了。
“春燕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等我,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照顾我爸妈,谢谢你……愿意给我机会。”
李春燕停下脚步,抬头看他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如星辰。
“陈建国,你不用谢我。我做那些,是因为我想做,不是为了让你感激。我现在和你在一起,也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,不是因为你爸妈,也不是因为什么娃娃亲。”
她认真地说:“我们要在一起,就要纯粹地在一起。你明白吗?”
陈建国点头,把她搂进怀里。李春燕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,靠在他胸口。
麦田里传来蛙鸣,一声接一声。陈建国想起五年前离开的那个早晨,也是春天,也有蛙鸣。那时候他一心想离开这个小村庄,去外面闯荡。现在他回来了,怀里抱着这个等了他多年的姑娘,突然觉得,也许这就是他闯荡多年最终要找的归宿。
“春燕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简单的对话,却像誓言一样郑重。远处,村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夜晚沉静下来。但有些东西,在这个春夜里悄悄生根,发芽,等待着开花结果的那一天。
而生活,就像这四季轮回的麦田,总会给那些认真活着的人,一个应有的收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