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反感公公洗完澡出来，不穿内衣光着身子，在老婆跟前吹风扇或者擦头发晃悠，看着特别膈应！

01

推开家门的时候，客厅里电视开着，声音不大，是那种卖保健品的广告。公公刚洗完澡，光着上半身，下面只穿一条短裤，站在电视机前吹风扇。他两只手举着毛巾在脑袋上来回搓，腋下的肉跟着晃。我婆婆坐在沙发上择菜，眼睛看着电视，没抬头。

我换了鞋，把包挂在门后。公公看见我，说了句今天回来早。我嗯了一声，往厨房走。走了两步又折回来，把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烟灰缸拿去洗。其实里面没烟灰，就是放着。

水龙头开得大，烟灰缸冲了三遍。外面风扇嗡嗡响，那种老式落地扇，转起来有铁叶子碰铁网的声音。我想到他那个样子，身上像有虫子在爬，坐不住站不住。我又不是没见过男人光膀子，夏天街上全是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可就是不对。在客厅里，在我婆婆跟前，在我每天吃饭看电视的地方，他不穿衣服晃来晃去，像在自家澡堂子里。

我把烟灰缸倒扣在沥水架上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快递柜的取件码，顺丰，一个纸箱，我想不起来买了什么。可能是上个月买的那包洗碗海绵到了。不对，洗碗海绵走的是极兔。管它呢。

我走到客厅，婆婆说，电饭锅里给你留了汤。我说不饿。其实我饿，但我不想在客厅坐着喝汤。我进了房间，把门关了。门缝透进来电视广告的声音，一个中年男人说连续熬夜伤肝，一定要试试这个。

我坐在床边，把袜子脱了。一只袜子掉在地上，我没捡。我就那么坐着，觉得自己有点没意思。他又不是对我怎么样，就是生活习惯不好，老人了，一辈子这么过来的。可我膈应。膈应这两个字我反复嚼，像咬了花椒。

手机又响了，是丈夫发来的，说他加班，晚点回。我回了个好。他说你今天怎么样，我打了三个字，还那样。没发出去，删了，改成挺好。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，窗户外边有谁家炒菜的味，酱油下了油锅，刺啦一声。

02

晚饭我到底没吃。婆婆敲了门，端进来一碗汤，冬瓜排骨，说喝两口，别为了身材把胃弄坏。我接过来，说妈我真不饿。她又说，你公公那人就是那样，热，冲完凉出来吹个风扇，没什么坏心。我拿勺子搅汤，没接话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说汤喝完放厨房，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
我喝了两口。油花漂在面上，我用勺子撇到一边。手机里闺蜜发来一张图，是她新买的四件套，灰绿色，问我要不要链接。我说这个颜色看着像发了霉。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。我没回。

快十点，我去洗澡。出来的时候经过客厅，公公已经回房了，客厅没人，只有风扇还开着，对着沙发吹。沙发上扔着一条他擦头发的毛巾，半干不湿，搭在扶手上。我盯着那条毛巾看了几秒，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拎起来，丢进卫生间的脏衣篮里。毛巾上有股洗发水味，跟风扇吹出来的风一个味。

我回到房间，开始抹脸。水、乳、精华，一层一层往脸上拍。手机开着公号文章，讲一个女的四十岁离婚，自己开了个花店。我看了一半退出来，又点进去，最后退出来。

丈夫回了。我听见他进门换鞋，跟婆婆说了几句话，声音低，听不清。过了一会儿他进房间，问我脸色不好，是不舒服还是怎么了。我说没有，可能是下午喝水少了。他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，端进来放床头，说今天公司那个项目又改需求，烦得要死。我哦了一声。他说你看这个。我抬头看他手机，是一个群里发的搞笑视频，一只猫踩在键盘上打出乱码。我笑了一下。他见我笑了，说老婆我给你按按肩。我躲开了，说先去洗澡，一身汗味。

他去洗澡了。我靠在床头，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。水没味道，可能是净化器该换滤芯了。我忽然想，要不明天回我妈那边住两天，又觉得没头没脑。算了。

03

我发现人不能老想着一件事，越想着膈应，它越往你脑子里钻。

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热牛奶，公公从房间出来，穿着件白色旧背心，下面是条过膝短裤。他这回穿了背心。我居然松了口气。下一秒又觉得好笑，我什么时候把标准降到“穿背心就行”了。牛奶在微波炉里转，我看着玻璃盘慢慢转，一圈，两圈。昨晚没睡好，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。

上班的时候老走神。同事说附近新开一家米粉店，中午去不去。我说行。到了店里，她点了个肥肠粉，加了两勺酸豆角。我点了个清汤的，端上来漂着几片生菜，味道淡得像刷锅水。同事说你怎么了，昨晚跟老公吵架了？我说没有，可能天热。她说你吃这个，我夹了点肥肠给你。我没要。我想着别的事。想到我结婚第一年，夏天去公婆那边吃饭，公公也是光着膀子开空调，我那时候没觉得什么，还帮他拿过啤酒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这事就像一根刺，还是自己插进去的。

我发了个信息给丈夫，说今晚想吃西瓜。他回了个好，买个小的。我又说，跟你爸说，洗完澡把衣服穿好。他隔了十分钟回了个句号。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我知道他不懂，但我也没解释。有些话说出来就矫情了。

下午我提前一点下班，去超市买西瓜。冰柜旁边有个老人在试吃酸奶，小杯子一个接一个拿，导购在边上站着，说阿姨这个买一送一。老人说我就尝尝。我多看了两眼，拿了盒蓝莓走开。结账的时候发现蓝莓四十八，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去了。买了个西瓜，十七块六，手机扫码，屏幕亮了一下，是快递公众号提醒，说我有个包裹滞留超过二十四小时。对了，昨天的快递还没取。

我抱着西瓜走到小区门口，快递柜在门卫室旁边。我输了取件码，最下面一层弹开，是个不大的箱子。我把西瓜搁在脚边，弯腰去拿。箱子轻飘飘的，里面晃了一下，没声音。我不知道是什么。抱着西瓜和箱子回家，袋子勒得手指发红。路上垃圾短信又来了，说我的积分即将到期。我删了。这短信昨天也发过，前天也发过，烦得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。

04

回到家，婆婆在厨房切土豆丝。刀工好，切得飞快，细得像针。我洗了手，把西瓜放进水槽里泡着。婆婆说，你公公今天去楼下理发，排了四十分钟队，回来气呼呼的。我说哦。她说理得也一般，像被狗啃了。我笑了一下，从刀架上把水果刀拿出来，又放回去。西瓜不急着切。

我回房间收拾衣柜。换季的衣服堆在飘窗上，一直没叠。我把裙子一件件拿出来，有些没拆吊牌，有些穿过一次就皱巴巴塞着。我铺在床上摊平，一件一件叠。叠到第三件的时候，听见客厅有动静，是公公洗澡出来了。我手上动作没停，折袖子的速度慢下来。门外风扇开了，他这个习惯改不了，洗完就开三档，对着沙发上自己坐的位置吹。我用指甲把裙子上一个线头揪下来，线头缠在指头上，像根细铁丝。

我走出去倒水。经过客厅时，眼睛没往那边看。但我余光还是扫到了，他背心没穿，光着，短裤还是那条灰格子短裤。我端着空杯子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，停了一下，说，爸。他正双手举着毛巾擦后脑勺，转过来看我。我说，您把衣服穿上行不行。话说出来，声音比我想的轻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他愣了一下，毛巾还搭在肩上。婆婆从厨房出来，手里还攥着切土豆丝的刀，说怎么了，又没外人。我看着她手里的刀，那刀粘着几片土豆碎。我说，没外人，那也不能这样。

空气静了一下，风扇还在转，三档，嗡嗡的，吹得塑料袋在墙角轻轻动。

我回到房间，继续叠衣服。叠到一半，发现自己把一件丝质衬衫叠反了，里子朝外。我拆开重新叠。手有点抖，不明显。外面婆婆开始炒菜，油下锅的声音很大，盖住了风扇声。我叠完最后一件，整整齐齐码在飘窗上，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会儿购物车。购物车里有条裙子，我放了两个月，没下单。

05

晚饭有盘炒土豆丝，还有西红柿炒鸡蛋。公公吃得比平时快，吃完把碗一推，回房间了。他没看我。婆婆也没怎么说话，只问我西瓜要现在切还是吃完饭切。我说吃完了再切。

丈夫七点半回来，手里提了个塑料袋，装着半个西瓜，已经切好了，用保鲜膜封着。我说我买了一个，角落里那个。他说哦，那明天吃。他把那半个西瓜放冰箱时，我站在厨房门口，说，我跟你爸提了。问提什么。我说让他洗完澡穿衣服。他说嗯，知道了。语气像在应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

我去洗碗。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，发现水槽边上搁着一副假牙。是婆婆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这儿的，泡在一个塑料杯里，水有点浑。我从来不知道她戴假牙。洗碗的手就停了一下，把那个塑料杯往旁边挪了挪，免得溅到水。她什么时候开始戴的，我一点印象没有。可能今年，可能更早。我把碗洗了，锅也刷了，刀板用洗碗布擦了一遍。油烟机上有一层薄油，我懒得动。

回房间前，我去阳台收衣服。晾衣架上有件公公的白色背心，洗得领口都松了，晾在角落里。我收下来，叠成巴掌大一块。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放进了客厅沙发上那堆他的衣服里。转角有一盆绿萝，叶子发黄，不知道谁浇的水，土里积着一小摊，都泡白了。

丈夫坐在房间床上看手机，突然说，我爸好像有点不高兴。我说嗯。那你让我怎么办。我拉了把椅子坐下，说，我没让你怎么办。他就不说话了，过了会儿，说，西瓜挺甜。我嗯了一声。他忽然冒一句，妈今天去补了牙。我抬头，他说，掉了两颗，吃东西费劲，我催她去的。我哦了一声。心里那根刺还在，但旁边多了点别的，说不上来。

我给他切了块西瓜。他咬一口，汁水滴在床头柜上，我看见了，没擦。后来他睡了，我坐在床头看了会儿天花板。手机亮了一下，是快递短信，我又忘了取。算了。

06

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。公公也起得早，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。我经过时，他穿着件蓝白条纹短袖，衣服是好的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我走到厨房烧水。他忽然说，你那个快递，我昨晚下去扔垃圾，帮你带上来了。茶几上就搁着那个小纸箱，胶带没拆。

我走过去拿。箱子轻，上面贴的面单模糊了半截。我拿拆快递的卡片划开，里面是一包厨房抹布，白底蓝格，还送了个小挂钩。我想起来了，是上上月买的，忘了。我拿着那包抹布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，谢谢爸。他嗯了一声，眼睛看着电视，电视里两个专家在讲吃什么补血。

等晚上回来，婆婆在择菜，看到我说，你公公说以后洗澡出来穿衣服。我愣了一下，说，哦。她说我以前也说过他，他不听，还是你能治。我从她手里接过菜篮，里面是一把空心菜，叶子上有虫眼，洗的时候水里浮出两只小飞虫。婆婆在边上说，今天超市鸡蛋又涨了，要早去才抢得到。我撩了一下头发，手指湿的，碰到额头，凉了一下。我把空心菜捞起来，水槽里的虫还在转，飘远了。

我把那包抹布放进水槽下的柜子里，挂钩没拆，顺手放在旁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