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小说:城里来的前妻
发布时间:2026-03-04 09:30 浏览量:1
一
马灯影影绰绰地晃,照得墙上的年画里那胖娃娃的脸一明一暗,像是活的。炕烧得热,我屁股底下烫得坐不住,可我不敢动。她坐在炕沿上,离我二尺远,穿着一件城里人穿的藏青色大衣,领子竖起来,遮住半边脸,只露出两只眼睛,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锅。
锅里头炖着的是我那只芦花老母鸡。这鸡跟了我五年,一天下一个蛋,雷打不动。今儿早上它还在院子里刨食,现在它在锅里,散发出一种让我鼻子发酸的香气。
“水够了没?”她问。
“够,够。”我说。
她不说话了,眼睛移开锅,看着窗户外头。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,外头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听见风在院子里打转,把什么东西刮倒了,咣当一声。
我说:“风大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我又说:“路上不好走吧?那个土坡,下雨就滑,你——”
“我坐三轮来的。”她说,“从镇上。”
我点点头。从镇上到村里二十里土路,坐三轮得颠一个钟头。她从前最怕颠,坐一回三轮能吐两天。我记得有一回她爹送她回村,下了三轮脸蜡黄,趴在墙根吐了半天,把我娘心疼得直抹眼泪,骂她爹不是人,让闺女受这罪。
现在她不吐了。她坐在那儿,腰杆挺直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像是坐了一趟城里的小轿车。
我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火光照着她的手,白白净净的,指甲剪得齐整,没涂指甲油,可也不是从前那双手了。从前那双手,冬天会裂口子,贴满胶布,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。
她手指上没戒指了。
我看见了。她也没藏,就那么搁在膝盖上,五根手指,光溜溜的。
“鸡快好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吃不吃葱?”
“不吃。”
“我记得你不吃。”我说,“你那会儿——那会儿就不吃。”
她没接话。锅里的汤咕嘟得更响了,顶得锅盖噗噗直跳。我起身去掀锅盖,热气扑了我一脸,什么也看不见。我拿筷子戳了戳鸡肉,烂了,烂得骨头都快要脱出来。
我娘死前那几个月,这只鸡天天蹲在她炕头上,陪着她。我娘走的那天晚上,这鸡叫了三遍,天就亮了。我娘说,这鸡有灵性。
现在它在锅里。
我拿碗盛汤,手有点抖,汤洒在灶台上,呲啦一声,冒一股白气。我盛了两碗,一碗搁她面前,一碗端在自己手里,又坐回板凳上。
她低头看着碗,没动。
“喝吧,”我说,“趁热。”
她端起碗,凑到嘴边,喝了一小口。我看见她眉毛动了动,不知道是烫着了还是怎么的。
“淡了?”我问。
“正好。”她说。
她喝汤的样子还是那样,一点声也没有。从前村里人都笑话她,说城里来的媳妇喝汤像喝水,咕咚咕咚的,那是驴。她是小口小口的,抿着喝,像怕烫着舌头。我娘说,人家这是讲究。
我娘什么都替她说话。
她喝完那碗汤,把碗搁在炕沿上,抬起头看我。灯影里她的脸忽明忽暗,像隔着一层什么,看不真切。可我还是看出来了,她老了。不是脸上有褶子那种老,是眼睛里那种老,像井,从前是浅的,能一眼看到底,现在是深的,深得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我来,”她说,“是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我手里的碗一歪,汤洒出来,烫着手指头。我把碗搁下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结婚了。”
外头的风停了。一下子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的,像有人拿锤子在砸。
“跟谁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城里人。”
“哦。”
“他是个老师。”她又说,“教中学的,人挺好。”
“哦。”
我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我本来应该问问她,那个人对她好不好,他们怎么认识的,她这回是不是真能过上好日子。可我什么也问不出来。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她来告诉我这个干什么?
离了三年了。三年前她把离婚协议书寄回来,我签了字,寄回去,连个电话都没打。那时候我想,城里来的,终究是城里来的,留不住。她跟着我在这村子里过了五年,五年啊,我以为是把她留住了,其实没有。她像一只鸟,落在枝头歇歇脚,翅膀一振,还得飞。
我怨她吗?不怨。我娘说得对,人家城里姑娘,念过书,有文化,凭什么跟我在这土里刨食?我有什么?三间土房,两亩薄田,一个瘫在炕上的老娘。她能跟我过五年,伺候了我娘三年,给我生了个儿子,已经是我祖上烧高香了。
儿子。
“小冬呢?”她问。
“睡了。”我说,“在里屋。”
她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,那门关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他……长高了吧?”
“高了。上三年级了。”
“成绩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语文考了九十八,数学考了九十五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从前她最操心儿子的学习,每天晚上抱着他认字,认不完不让睡。我娘说,孩子这么小,别累着。她说,累不着,现在不学,将来跟我一样,面朝黄土背朝天。
面朝黄土背朝天有什么不好?我没问。我知道她不是瞧不起种地的,她是怕。怕什么?怕这日子。这日子她过过,她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“他……问过我吗?”
“问过。”我说,“头一年总问,妈去哪儿了。我说妈去城里挣钱了,挣了钱回来给他买好吃的。后来不问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手在膝盖上攥紧了,又松开。
“我对不起他。”
我没说话。这话我没法接。说她对得起?她撇下三岁的孩子走了。说她对不起?她也是没办法。那几年,我娘瘫在床上,拉屎撒尿都得人伺候,小冬又小,地里还有活儿,她一个人忙里忙外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我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可我帮不上忙。我得出去打工,不打工哪来的钱?我娘吃药要钱,孩子上学要钱,盖房子要钱,什么都要钱。
那天晚上,她坐在院子里哭。我问她哭什么,她说没哭,风大,迷了眼。第二天早上,她就走了。我追到镇上,她已经上了去城里的车。隔着车窗,她看着我,什么也没说,我也什么没说。车开走了,我站在镇上的汽车站,站了一个钟头。
后来她寄来离婚协议书,我签了。我娘知道后,哭了一场,说是我没本事,留不住媳妇。我说不怪你,也不怪我,怪这日子。
现在我娘死了,她来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“什么?”
“结婚。”
“下个月六号。”
“哦。那……快了。”
她不说话。我也不说话。灶膛里的火灭了,只剩下一点红炭,暗下去,又亮一下,再暗下去。锅里的鸡汤还温着,可没人喝了。
二
她站起身,走到里屋门口,手扶着门框,站住了。那门是木板拼的,年头久了,门框歪了,关不严,冬天往里灌风。我说过多少回要修,一直没修。她从前总念叨,这门该修修了,冬天冷。我说行,明天修。明天复明天,明天何其多。后来她不念叨了。
她轻轻推开门,里头黑咕隆咚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她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,像能看见什么似的。
“他睡相跟他爸一样,”她说,“爱蹬被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说的他爸,是我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见的。”她说,声音低低的,“从前那会儿,你睡着了就蹬被子,蹬得精光,冻得直哆嗦,第二天起来鼻子堵了,还怪被子薄。”
我记起来了。那会儿冬天冷,屋里没暖气,就靠一床厚被子。我睡觉不老实,蹬着蹬着就把自己蹬到外头去了,冻醒了,再拽回来。有一回她被我吵醒,气得踹我一脚,说再蹬被子就给我扔出去。可第二天晚上,她把被子两头掖得严严实实的,我蹬都蹬不动。
她进去了。我在外头坐着,听见她轻轻的脚步,走到床边,停住了。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。
我看着灶台上的灯。那盏灯还是从前的,煤油灯改的,灯泡拧上去,拉线开关,一拉咔哒一声。灯泡上落满了灰,照出来的光是黄的,昏昏的,照不远。我娘在的时候,嫌这灯暗,让我换个亮的。我说换,一直没换。现在我娘不嫌了,她躺在南坡的土里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出来了。脸上湿湿的,不知道是不是哭过。灯影里看不清楚。
“他长得像你。”她说。
“人家都说像我。”我说,“鼻子眼睛都像,就是嘴像他妈。”
她抬起眼看我,那眼神让我心里一颤。像从前那会儿,她刚来的时候,看什么都新鲜,看什么都好奇,看我的时候,就是这种眼神。后来不是了。后来她看我的眼神,像看这院子里的鸡、地里的庄稼、墙角的锄头,都是过日子用的东西,用惯了,没什么特别。
“你娘……”她开口,又停住了。
“走了。”我说,“去年腊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听说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来?”
她没回答。我知道我问了句傻话。她怎么来?以什么身份来?前儿媳妇?离了婚的婆家,死了人,你来干什么?人家怎么看你?再说,她那时候已经有了别人吧?那个教书的。
“我给她烧了纸。”她轻声说,“在村口,土地庙那儿。我不知道她埋哪儿。”
“南坡。”我说,“过了河,第三块地,有棵歪脖子柳树的那儿。”
她点点头。我记得她认得那儿。从前她跟我去地里干活,路过那棵歪脖子柳树,还问过,这树怎么长成这样?我说,风刮的,从小刮歪了,长不直了。她说,人也一样,从小歪了,一辈子直不了。
我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。现在想想,她说的兴许是我,兴许是她自己。
“你还要回城里吗?”我问。
“明天一早走。”她说,“三轮师傅在镇上等我,说好了七点。”
“哦。”
“我来……”她又停了一下,“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。咱们,都往前走吧。”
往前走吧。这话她说得轻巧,像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这日子,往前走容易吗?她走了,去城里,跟那个教书的结婚,过好日子。我呢?我还在这村子里,种那两亩地,养几只鸡,拉扯儿子。往后呢?往后也就是这样了,能往哪儿走?
我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灯影晃了一下,不知道哪儿来的风。
三
“你住哪儿?”我问。
“镇上。有个小旅馆,一晚上二十块。”
“那你怎么来的?”
“三轮师傅送我来的,他在村口等着。”
“这么冷的天,让人家在村口等着?”
“我让他回去,明早再来。他不肯,说一个女的黑灯瞎火的,不放心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那扇关不严的门。外头黑得像锅底,风停了,可冷得更厉害了,往骨头缝里钻。村口离这儿二里地,那个三轮师傅,就在那儿等着,干等一宿?
“让他上家来暖和暖和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怎么不用?这么冷的天,在外头一宿,冻出个好歹来。”
“他是个男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男的怎么了?我也是男的,她不也来了?可随即我就明白了。她是怕人说闲话。一个离了婚的女人,半夜带着个男的来前夫家,这要是让村里人看见,指不定嚼出什么舌头来。
“那你今晚住哪儿?”
“我……”她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,“我能不能在这儿住一宿?”
我没说话。里屋只有一张炕,儿子睡着。外屋这张炕,我睡。她睡哪儿?跟我睡一铺炕?那不更说不清了?
“你别多想。”她赶紧说,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跟小冬待一宿。明天一早我就走,再也不来了。”
再也不来了。这话说得我心里头一酸。是啊,她再也不来了。她来这儿干什么呢?前夫,前婆婆死了,儿子跟她也不亲了。这儿没有她的地方了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你睡里屋,跟小冬一炕。我睡外屋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这儿有炕,烧着呢。”
她去里屋了。我听见她脱鞋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然后是什么东西轻轻搁下的声音,再然后就没声了。我躺在外屋炕上,盯着黑漆漆的屋顶,怎么也睡不着。
这屋顶,还是三年前的。那年漏雨,我上去补了一回,没补好,第二回下雨又漏。她说,你倒是补严实点啊。我说,补了,又漏了,这屋顶该换了。她说,那换啊。我说,换不起。她不说话了。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一年,她肚子里怀着孩子。
后来孩子生了,屋顶还是没换。再后来她走了,屋顶更没人管了。去年我娘走了,我一个人带着孩子,这屋顶漏不漏的,我也不在乎了。反正炕是热的,淋不着。
外头起风了,呜咽呜咽的,像谁在哭。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贴着年画,还是那年她买的,年年都贴,年年都买新的。她走之后,我再没贴过。可这张年画还在,是最后一回贴的,那年小冬两岁。画上是个胖娃娃,抱着条大红鲤鱼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小冬那时候也那样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,露出两颗小米牙。
我娘说,这画吉利,能招来弟弟妹妹。我说,一个还养不起呢,还招?我娘说,你懂什么,多子多福。她不说话,就笑。她那会儿还爱笑,一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好看得很。
后来她不笑了。后来她很少笑。后来她走了。
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不知道睡了多久,突然醒了,听见里屋有动静。轻轻的,像有人在走动。我竖起耳朵听,是她的脚步声。她起来了?上厕所?厕所在院子里,这么冷的天……
脚步声停了。然后是开门的声音,是里屋那扇关不严的门。再然后是脚步声,朝外屋来了。我赶紧闭上眼,装睡。
她在炕边站住了。我能感觉到她看着我,那种目光,像有温度似的,落在脸上,热热的。我不敢动,也不敢睁眼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她站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会一直站下去。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给我掖了掖被角。
那动作,跟从前一模一样。从前她总是半夜起来给我掖被子,怕我蹬被子冻着。后来我娘病了,她伺候我娘,半夜起来好几回,给我娘翻身、接尿、喂水,顾不上我了。可有时候,她还是会过来,看我一眼,给我掖掖被子。
她的手碰到我下巴,凉的。外头冷,她起来没穿大衣,手冻得冰凉。可那凉意,却像火一样烫着我。我一动不敢动,连眼睫毛都不敢颤一下。
她回去了。我听见门轻轻关上,听见她上床的声音,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我睁开眼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屋顶上有什么?什么也没有。可我就那么看着,看到窗户纸发白。
四
天刚蒙蒙亮,我就起来了。她还没起。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出了门。
外头冷得能把耳朵冻掉。我哈着气,去鸡窝看了一眼。鸡窝里只剩三只鸡了,芦花老母鸡没了,它们在窝里挤成一团,见我来了,咕咕叫了几声。我没理它们,转身去了灶房。
灶房里冷锅冷灶,昨夜的鸡汤还在锅里,结了薄薄一层油。我把锅端下来,重新生了火,烧了一锅热水。然后和面,擀面条。她从前爱吃我擀的面条,说劲道,比城里的机器面好吃。
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红彤彤的,像个大火球,可一点热气也没有。我端着两碗面条进屋,她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炕沿上,看着小冬穿衣服。小冬揉着眼睛,还没睡醒,迷迷糊糊的,看见我,叫了声爸。
“叫妈。”我说。
小冬看着她,不叫。她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小冬,眼圈红红的。
“叫啊。”我又说。
小冬还是没叫。他低着头,揪着自己的衣角,揪了又揪。
“算了。”她说,“不叫就不叫吧。孩子认生。”
她把小冬搂过来,给他系扣子。小冬没躲,也没动,就那么让她系。她系得很慢,一颗一颗的,像在数。系完了,她摸摸小冬的脸,笑了笑。
那笑容,跟从前一样,又不一样。一样的是弯起来的眼睛,不一样的是眼睛里头的泪花,亮晶晶的,一闪一闪。
“吃面吧。”我说,“我擀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看着我。我没看她,低头摆碗筷。筷子是那几双竹筷子,用得久了,发了黑,可她认得。从前她说过,这筷子该换了,都发黑了。我说换,一直没换。现在它们还在,还是那几双。
我们三个坐在炕上吃面。小冬吃得快,呼噜呼噜的,一会儿就吃完了一碗。她把碗里的一块鸡蛋夹给小冬,小冬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吃了。
“小冬,”她开口,“妈……妈要走了。”
小冬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妈在城里,你……你要是想妈了,就让爸带你来。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小冬没说话,又低下头去。
“妈给你留个地址。”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搁在桌上,“还有电话。你……你给妈打电话。”
小冬看着那张纸,还是不说话。她站起来,摸摸小冬的头,小冬没躲,也没动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她穿上那件藏青色大衣,系好扣子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小冬一眼。小冬坐在炕上,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
“我送你。”我说。
她没拒绝。我们俩出了门,沿着那条土路,往村口走。太阳照着,可没一点热气,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。她走在我旁边,低着头,不说话。我也不说话。
路过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柳树还是那样,歪着脖子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抖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才又往前走。
“这树还在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
“还是那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和树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人能走,树走不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她走了,我还在。我还在这村子里,守着我娘、守着儿子、守着这几间土房、守着这棵歪脖子柳树。她能走,我不能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我走了,我娘怎么办?儿子怎么办?地怎么办?
可我没说。说这些有什么用?她已经要嫁人了,跟那个教书的,在城里过日子。我跟她说这些,不是让人家心里不痛快吗?
村口到了。那个三轮车在那儿等着,师傅裹着件军大衣,蹲在车旁边抽烟,看见我们来了,站起来,把烟头扔地上踩灭。
“来了?”他问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我们面对面站着,离得很近,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,一宿没睡好,熬的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又停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对小冬好点。”她说,“别打他。他要是……他要是想我了,你就带他来。行吗?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”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在我手里,“这个给你。是那年……那年你给我的。”
我低头一看,是一枚戒指。银的,细细的,上头刻着花纹。我记得这戒指,结婚那年我给她买的,在镇上供销社,花了三十八块钱。那时候三十八块钱,是我一个月的工钱。她戴上,就没摘下来过。
后来她走了,戒指也带走了。我以为她早卖了。
“我本来想留着。”她说,“可我觉得……该还给你。”
我把戒指握在手里,凉的,冰凉的。我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可没哭。她笑了笑,跟刚才一样,弯着眼睛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她上了三轮车,坐在车斗里,裹紧大衣。三轮车师傅发动了车子,突突突地响,冒一股黑烟。车子动了,沿着土路,往镇上去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三轮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风刮着,冷得很。太阳挂在天上,白花花的,可一点热气也没有。我站在村口,站了很久,久到脚都冻麻了。
五
我回到家,小冬还坐在炕上,背对着门,一动没动。
“小冬。”我叫他。
他没应。
我走过去,看见他手里攥着那张纸,她留的地址和电话。纸上写着一行字,是她的笔迹,工工整整的。她念过书,字写得好,不像我,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。
“爸。”小冬说。
“嗯?”
“我妈……她还会来吗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我想说会来的,她是你妈,怎么会不来?可我知道,她不会来了。她说了,再也不来了。她要结婚了,跟那个教书的,在城里过日子。往后,她就是别人的媳妇了。小冬,他有个后爸了。
“你想她来吗?”我问。
小冬没说话,低着头,看着那张纸。看了好一会儿,他把纸叠起来,小心翼翼地,叠成一个方块,塞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。
“爸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饿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刚才不是吃过面了吗?可我没问,去灶房把那两碗凉了的面端回来,热了热,搁在他面前。他低着头吃,呼噜呼噜的,吃得香。我看着他吃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外头的太阳高了,照进屋里,照在墙上那张年画上。胖娃娃抱着大红鲤鱼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我看着那画,想起她刚来那年,也是这样的冬天,也是这样白花花的太阳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我喂鸡,问我这鸡一天能下几个蛋。我说一个。她说,那一个月就是三十个,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个。我说你算这个干什么?她说,算算咱们能过什么日子。
那时候我以为,日子就是这样了,一天一天过,一年一年过,能过出什么花样来?可她不这么想。她总想着过好日子,过跟城里人一样的日子。她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把院子扫得一根草刺儿都没有,把小冬养得白白胖胖,把我娘伺候得舒舒服服。她以为这样,日子就能好起来。
可日子没好起来。我娘瘫了,要吃药。小冬大了,要上学。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,打工的钱一年比一年难挣。她累,我知道。她苦,我知道。她想走,我也知道。可我留不住她,就像留不住这冬天的太阳,看着挺大挺亮的,就是没一点热气。
下午的时候,我去南坡给我娘上坟。过了河,第三块地,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抖。我娘的坟在柳树下头,一个土包,长了些枯草。我跪在坟前,烧了些纸钱。纸钱烧起来,黑灰飘得到处都是,落在柳树枝上,落在坟头上,落在我的棉袄上。
“娘,”我说,“她来过了。”
纸钱烧得噼噼啪啪的,像在说话。
“她要结婚了,”我说,“跟个教书的。”
风吹过来,把纸灰卷起来,打着旋儿,往天上飞。我仰着头看,看着那些黑灰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“你放心吧,”我说,“小冬有我呢。”
太阳落山了。天边一片红,红得像血,又像她那年过年剪的窗花。我跪在那儿,直到天黑下来,才起身往回走。
路过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柳树在风里抖,枝条抽打着空气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它,想起她说过的话:人和树不一样,人能走,树走不了。
可我呢?我走了吗?我还在。
我伸手摸了摸棉袄口袋,那枚戒指还在,凉的,冰凉的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把它揣在口袋里,也不知道我留着它干什么。可我就那么揣着,走回家去。
夜了。我坐在炕上,看着灶台上的灯。灯影晃晃悠悠的,照得墙上的年画忽明忽暗。胖娃娃抱着大红鲤鱼,在灯影里像是活过来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小冬睡着了,在里屋。他睡着的时候,也爱蹬被子,跟他爸一样。我给他掖了掖被角,他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声,又睡着了。
我回到外屋,坐在炕沿上,看着那盏灯。灯里头的火苗跳动着,一会儿高,一会儿低,像有什么话要说,又说不出来。
我掏出那枚戒指,凑在灯下看。银的,细细的,上头刻的花纹都磨平了。她戴了五年,摘下来的时候,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我把戒指握在手里,攥紧了,硌得手心疼。
外头的风又起了,呜咽呜咽的,像谁在哭。窗户纸被风吹得簌簌响,门框那儿透进来的冷风,把灯苗吹得歪了歪,又直起来。
我想起她今天早上说的话:咱们,都往前走吧。
往前走。往哪儿走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明天还得起来,喂鸡,做饭,送小冬上学。后天也是,大后天也是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天一天过,一年一年过。往前走,可不就是这样走吗?
我把戒指重新揣回口袋里。灯苗跳了跳,灭了。屋里一片黑,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我坐在黑暗里,听着风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里屋小冬均匀的呼吸声。
外头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身体里流,哗哗的,像村后那条小河,春天化冻的时候,冰排子往下游冲,你推我,我挤你,谁也停不下来。
我躺下来,面朝墙。墙上那张年画,黑夜里看不见了。可我知道它在那儿,胖娃娃抱着大红鲤鱼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我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梦里,她还在。站在院子里,穿着那件藏青色大衣,太阳照在她身上,她回过头,冲我笑了笑。我想走过去,可怎么也走不动,脚像钉在地上似的。她也不过来,就那么站着,笑着,然后慢慢转过身,走了。
我想喊她,可喊不出声。她就那么走了,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后头。
我醒了。
天还没亮。窗户纸灰蒙蒙的,透进来一点光。我躺在炕上,一动不动。口袋里的戒指硌着我的腰,生疼。
我把它掏出来,放在手心,看了看。
然后我起身,走到灶台前,掀开锅盖。锅里是昨夜的剩鸡汤,结了厚厚一层油,白花花的,像冻住的泪。
我把戒指扔进锅里。
噗通一声,沉下去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我盖上锅盖,生了火,热了热汤。汤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我把火灭了,盛了一碗,端着喝。
鸡汤很香。那只芦花老母鸡,在锅里炖了一夜又一早晨,骨头都酥了。我喝着汤,什么也没想。
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红彤彤的,照进屋里,照在墙上那张年画上。胖娃娃抱着大红鲤鱼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我喝完汤,去叫小冬起床。
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迷迷糊糊地问我:“爸,我妈呢?”
我说:“走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我给他穿衣服,穿好了一件又一件,最后套上棉袄。他站在炕上,让我给他系扣子,一颗一颗的,我系得很慢,像在数。
系完了,他跳下炕,跑出去玩了。
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张年画。
太阳越升越高,照得那胖娃娃的脸红扑扑的,像擦了胭脂。
我转身出了门,去鸡窝那儿看了看。那三只鸡在院子里刨食,咕咕叫着,看见我来了,也不躲。
我蹲下来,看着它们。它们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啄着地,不知道在找什么。
远处的土路上,什么也没有。
风又起了,吹得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乱晃。柳树还是那样,歪着脖子,站在那儿,站在那儿。
我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往地里走。
地里的麦子还青着,得过些日子才能收。我蹲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麦子,看着看着,眼睛就花了,满眼都是绿,绿得晃眼。
太阳高了,热了。我脱下棉袄,搭在肩上,往回走。
路过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柳树下头,我娘的坟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什么也不说。
我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风把柳树的枝条吹到我脸上,痒痒的,像有什么话要说。
可它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