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禺之女:你好,繁漪!
发布时间:2026-09-12 10:06 浏览量:1
《繁漪女士》 万方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
我写的《繁漪女士》出版了。为什么写繁漪?原由很多。
我是《雷雨》作者曹禺的女儿,繁漪是《雷雨》剧中的女主角。
从小到大,我一次次走进剧场去看她,对她自然而然有了感情;这份感情随着年龄的增长,也在变化、加深。
被《雷雨》吓哭,被繁漪吸引
记得第一次看《雷雨》时,我大约四五岁,完全不明白舞台上人物之间的关系,也弄不清舞台上的演出和我爸爸的关系。到了第三幕,雷电交加,侍萍要女儿起誓不再和周家的人来往,四凤被逼发毒誓:“让天上的雷劈了我!”话音甫落,响起一声炸雷,满场震动,我吓得“哇”地大哭。这辈子我永远记得当时的情形——爸爸伸手一把抄起我,紧紧夹在腋下,在一团漆黑之中,我被带到了剧场侧厅,他把我放到地上,那时我因为惊吓已经忘了哭泣,一声声抽噎。他没有说我,只是等着我慢慢平静下来。而我已经懂得了一件事,
就是在剧场里那样大哭是不对的,因为影响了观众,他们是最重要的人。那是我所上的“戏比天大”的第一堂课。
《雷雨》里最吸引我的人是繁漪。如果从她诞生的1933年算起,今年应该93岁了。戏剧舞台上有一些著名女人,比如麦克白夫人、苔丝狄蒙娜、娜拉,和她们比起来,繁漪还很年轻,但是我相信她的寿命会很长,会继续活下去。
她是妻子,是情人,是母亲。在舞台上,这个叫繁漪的角色仅仅拥有一天的生命,在那一天里她燃烧自己,焚毁世界,无人幸免。
少女时期,我被所谓的正统思想洗过脑,对她秉持否定态度,但同时又有好奇。
当我渐渐长成女人,自然而然被她身上危险的魅力所吸引。
这引力带着我去向内心的狂野地带。我不知道是否人人心里都有那样一块地方,反正我有。我当然懂得她是可怜的,也同情她,但又觉得她不需要我的同情。这个女人茕茕孑立,痛苦而美丽,足够强大,我给不了她什么。但也许有一件事可以做。写她?
古今中外的“她们”
当这念头开始蠢蠢欲动,我看书的时候、吃饭的时候、遛狗的时候,
繁漪都会时不时出现,打招呼:“嘿,你好。”并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显露一下她的存在。
一次在飞机上,我看了一个电影《束胸》,是以“茜茜公主”为人们熟知的伊丽莎白皇后的故事。她是弗朗茨·约瑟夫一世的妻子、奥地利与匈牙利的皇后。为了维持社会公众乐见的年轻美丽形象,她不得不严格节食、每天测量腰围、把紧身胸衣束得越来越紧。影片中有一个场景让我印象深刻:一间低矮狭长的屋子,尽头的窗前有一张长桌,皇后站在桌子上,头抵到了房顶,朝窗子微微探身,一动不动地凝望窗外。她是想跳下去吗?还是在虚空中看到了自己向往的模样,想飞出去变成她?那一刻我想到了繁漪。束胸,吃药,同样地被束缚,不能做自己,困兽般地挣扎着。她们是同类,活在平行空间,活在上世纪30年代的中国,活在19世纪的欧洲。
无数的她们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,古老而又新鲜。
饰演伊丽莎白皇后的女演员薇姬·克里普斯获得了第75届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最佳女演员奖。接受访谈时她说,拍摄过程中她常在想,她是在给伊丽莎白一个机会,让伊丽莎白能够做她自己。她问:“当我们都停止假装时,会发生什么事?”这句话抛出了一个重大问题。谁在假装?或者,人人都在假装?大家总是担心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,不得不装出让众人满意的样子。
说到底,繁漪的悲剧不就是想做心中的那个自己吗?谁又不是?
《雷雨》是火山喷发的口,地下的岩浆在黑暗中翻涌、躁动,在繁漪的身体里聚集压力,最终来到爆发的临界点,也就是大幕拉开的一刻。那么她从哪儿来?经历过什么?怎么活成这样?悲剧如何发生的?哪里是源头?写她就要向前、向后,寻找舞台上24小时之外她的生命轨迹。她活着,求爱而不得,她需要被理解,写她就要满足她。我愿意做这件事。
爱情,永恒的难题
想不到的是,写作过程中我碰到的最大的困惑是爱情。
我曾认为爱情是一件多么自然的事,就像空气,只要人呼吸就会吸到,只要吸到就无比爽,像吸纯氧。人生经验里没有什么能比爱情更美好的体验了。但是说起来可笑,我从来就没有弄清爱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
爱情是人类情感演化的一种状态吗?是人们对于两性关系的浪漫想象?是我们内在的冲动和需要?是大脑释放多巴胺、肾上腺素水平升高?
一个问题如果人人有各自不同的回答,那么这个问题是否等于没有答案?我想是。但是没有答案的问题才是好问题,值得思考的问题。
波伏娃写过一篇《论爱情》。她说:“爱情是一种互相间的对抗,是彼此的解放,也是为满足一种暧昧、模糊,甚至是无穷尽的欲望而进行征服。”她还说:“爱情不仅仅是对抗和解放,它也是一种报复。如果爱情在开始的时候不是一种复仇,那么它可能就不会暗藏着激烈,报复的对象可能是一个你突然摆脱了的社会。”读到这些话我太惊讶了!我觉得波伏娃的话几乎是在为繁漪的行为做注释。
无论相隔怎样的时空,她认识她,完美地了解这个勇敢的女人。
勇敢。有一种勇敢是信仰;有一种勇敢是天生胆大;有一种勇敢是战胜了自身的恐惧;还有一种勇敢和信仰相近,就是爱情。繁漪把爱情当命,用命和生活比硬,她磨尖爪子,撕开胸膛,硬拼。看看周围,哪儿还有这样的人?我敢说越来越少了。也可以说我们活得越来越聪明,生活中的花样儿也越来越多。但是要知道,在繁漪的时代,有青楼、烟花巷、长三堂子、戏园子,没有AI(人工智能)。
命,女人的命,曾经怎样的贫瘠啊!真没有别的好东西,只有爱情。爱情是炽热,是求真若渴,是挣扎,迷狂,充满威胁。没有不带痛苦的爱情,正如没有不带痛苦的人生。人总不能因为痛苦就不活吧。繁漪、繁漪们,她们既如害群之马,亦如奇珍异兽;既被鞭挞,又被赞美。也正因为有她们,爱情不死。
如今很多人不再相信爱情,没关系。爱情不需要相信,只需要遭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