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后我与52岁女士搭伙,同住第一晚她立规矩,同居必须先签协议
发布时间:2026-06-26 18:20 浏览量:11
我今年六十三,退休金四千八,老伴走了三年,儿子在深圳安了家。经人介绍认识了五十二岁的陈美兰,相处三个月觉得挺合适,商量着搬到一起住。谁知搬进去第一晚,她就拿出一份协议让我签,我看了第一条就愣住了。
那天下午,我拖着两个编织袋和一个拉杆箱,站在陈美兰家门口。
她住的是老小区的六楼,没电梯,我爬上去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,却硬撑着没吭声。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,墙皮剥落得像是撒了一地的雪花。
陈美兰开了门,系着一条碎花围裙,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。
“来了?”她侧身让我进去,“鞋柜左边第二层给你腾出来了。”
我弯腰换鞋的时候,看见鞋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她春夏秋冬的鞋子,每一双都用塑料袋套着。我的老北京布鞋往那一放,显得格格不入。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阳台上晾着她的内衣,粉色的,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我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。
“你住次卧,床单被罩我都换了新的。”她指了指朝北的小房间,“主卧我住,平时你没事别进来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把编织袋拖进次卧。房间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桌上放着一盆绿萝。窗户开着,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像是一只白色的大鸟。
晚上吃饭,她做了四个菜: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紫菜蛋花汤。手艺不错,比我自己煮的挂面强一万倍。
“老周,”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,“有些话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。”
我嘴里嚼着肉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咱们这个年纪,搭伙过日子,不是小孩子过家家。”她放下筷子,正色道,“我拟了个协议,你看看,要是能接受,咱就继续处;要是接受不了,趁东西还没全搬进来,好聚好散。”
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张A4纸,推到我面前。
我放下筷子,擦了擦手,拿起那两张纸。上面的字是用电脑打印的,工工整整,宋体小四号。
第一条:双方不同房,分室而居。主卧归女方,次卧归男方,未经对方允许不得擅自进入对方房间。
第二条:双方不领结婚证,各自的退休金归各自所有。生活费AA制,每月每人出八百,存入公共账户,用于日常开销。大件支出各自承担。
第三条:各自的子女各自管,对方的子女不承担赡养义务,也不干涉对方与子女的经济往来。
第四条:生病住院,各自负责各自的医疗费用。若一方生活不能自理,另一方有权提出解除搭伙关系,并协助通知其子女。
第五条:逢年过节,各自回各自的家。如需共同出席亲友聚会,需提前协商,不得勉强对方。
第六条:若一方去世,另一方无权继承其财产,丧事由死者子女全权处理。
我盯着这六条协议,手里那张纸微微发抖。
红烧肉的香气还飘在空气里,可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我想起三个月前我们第一次见面,是在公园的相亲角。她穿一件米色风衣,头发挽在脑后,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
那天我们坐在长椅上聊了两个小时,她说她前夫是个酒鬼,喝醉了就打人,她忍了二十年才离的婚。她说她就想找个踏实的男人,不用多有钱,能说说话、互相照应着就行。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远处的湖面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我当时心里酸酸的,想着以后一定好好待她。
可现在,她给了我这份协议。
“老周,”她喊了我一声,“你看了这么久,到底行不行,给句话。”
我抬起头,看见她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羞涩,没有忐忑,就像是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。
“第一条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,“不同房,那咱们……”
“搭伙过日子,不是非得那什么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年纪大了,不想折腾。你要是图那个,找别人去。”
我的脸腾地红了。不是害羞,是臊的。好像我搬进来就是为了那档子事似的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我低声说,“我就是觉得,既然是搭伙,那总得有个伴的样子……”
“伴不伴的,主要看平时相处。”她说,“我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,你水电煤气物业费多出点,平时家里有个男人,换个灯泡修个水管也方便。这不就是伴吗?”
我想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说得好像也有道理。可又好像哪里不对劲。
我低头又看了一遍协议,目光停在第六条上:若一方去世,另一方无权继承其财产。
我不是图她的财产。我一个月四千八退休金,虽然不多,但够我花了。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,每个月还给我打两千。我银行卡里躺着二十多万存款,是这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
我不图她的钱,我就是觉得……这协议冷冰冰的,像是在签一份劳动合同。
“陈美兰,”我放下纸,“咱们处了三个月,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?”
她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你觉得我会占你便宜?还是觉得我会赖上你?”
“老周,你别多心。”她的语气软了一点,“我这是保护自己。你也知道,我前头那个把我伤得够呛。我这辈子就想安安稳稳过几天舒心日子,不想再被人欺负。”
她说着,眼圈红了。
那点红让我心里一揪。我想起她跟我说过的那些事,前夫喝醉了拿皮带抽她,她抱着孩子躲在衣柜里不敢出来。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,四十多岁的人了,从头开始。
她这么防着我,也是被伤怕了。
“行,”我把协议折好放进裤兜里,“我回去再看看。”
“那你今晚……”
“我回我那边睡。”我站起来,“东西先放你这儿,明天再说。”
我拉开门往楼下走,她在身后喊:“老周,你饭还没吃完呢。”
我没回头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又坏了,我摸着黑往下走,一脚深一脚浅的。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,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,很轻,“咔嗒”一下。
我站在黑暗里,闻着楼道里别人家飘出来的饭菜香,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。
三个月了,我以为我找到了晚年可以互相依靠的人。可现在,我连她的一间房都进不去。
出了单元门,晚风一吹,我打了个激灵。
裤兜里那张协议硌着我的腿,硬邦邦的,像一块石头。
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,翻到通讯录又按掉了。他在深圳忙着呢,房贷车贷压着,我不想给他添堵。
夜风里飘来广场舞的音乐,是那首《最炫民族风》。大妈们跳得热火朝天,音响震得地都在颤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扭动的身影,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。
回家路上经过一个烧烤摊,几个光膀子的男人正撸串喝啤酒,嘻嘻哈哈的。我看了他们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我站住了。
路灯底下蹲着一只流浪猫,橘色的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它面前摆着半个馒头,不知道是谁扔在那儿的。猫低头啃一口馒头,抬头看我一眼,再啃一口,再看我一眼。
我蹲下来,伸出手。
猫往后缩了缩,耳朵贴平了,警惕地盯着我。
我收回手,站起来,继续往家走。
身后的猫又低头啃它的馒头去了。
到了家,我打开灯,屋里冷冷清清的。桌上还摆着中午吃剩的半碗挂面,汤都凝成了一层白膜。
我在沙发上坐下,从裤兜里掏出那份协议,又看了一遍。
窗外不知道谁家在吵架,男人吼女人哭,声音穿透墙壁,嗡嗡的。
我想起陈美兰说“不同房”时的表情——嘴唇抿得紧紧的,下巴微微扬起,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。
她怕我。
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发苦。
可我又想,她怕我什么呢?我六十三了,高血压高血脂,上三楼都喘。我能把她怎么着?
或许她怕的不是我这个人,是她心里那个洞。那个被前夫打了二十年留下来的洞,深得填不满。
第二天一早,我煮了挂面,卧了个鸡蛋,吃完收拾干净,换了件干净衬衫,又去了陈美兰家。
上楼的时候,在二楼碰见一个胖大姐,拎着菜篮子往下走,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:“你是美兰家那个?”
“嗯,我姓周。”
“哦,”胖大姐拖长了声调,“美兰跟我说了,说你老实。好好处啊,美兰不容易。”
我点点头,继续往上走。
到了六楼,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,正要敲门,门开了。
陈美兰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像是等了我很久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“早饭给你留着呢。”
我跟着她进了屋。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,两个包子,一小碟咸菜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我说。
“再吃点。”她把我按在椅子上,“你昨天晚饭都没吃,晚上肯定饿得睡不着。”
我坐在那儿,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小米粥,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“协议,”我说,“我签。”
她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两张纸和一支笔。
我拿起笔,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:周建国。
窗外有鸟叫,啾啾的,很好听。
陈美兰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耸动着。
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。
我把协议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
“美兰,”我说,“协议我签了,你说的话我都记着。但是有一条,协议上没写。”
她回过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我想对你好。”我说,“不管你让不让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跟她平时不一样,眼角纹路舒展开来,像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。
“吃饭吧,”她转身往厨房走,“粥要凉了。”
我跟着她走过去,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我的,哪个是她的。
后来的日子,我们就像协议上写的那样,分房睡,AA制,各管各的子女。
但我每天晚上都会给她倒一杯热水放在床头,她每天早上都会在我门口放一双擦干净的皮鞋。
我们没再提过那份协议,它被压在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里,上面盖着一块红布。
有时候我想,人到晚年,搭伙过日子,图的是什么呢?
或许就图这点热气,图这杯水,这双鞋,这碗小米粥。
至于那张纸上的条条框框,写归写,过归过。
日子,总归是过出来的,不是写出来的。
协议签完的第三天,出事了。
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修一个漏水的水龙头,裤腿卷到膝盖,手上全是铁锈。陈美兰在客厅接了个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还是听见了。
“我没钱……你别再打了……他就算跪死在外面也跟我没关系……”
挂了电话她走进厨房,切菜的声音比平时重,一刀一刀剁在砧板上,咚咚咚的,像是在剁什么解恨的东西。
我拧紧了最后一个螺丝,站起来擦了把手,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头也不回,刀起刀落,一根黄瓜被她剁成了碎末。
我没再问。协议上写了,各自的子女各自管。她不开口,我就不该问。
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她夹菜的手一直在抖,筷子碰到碗沿,叮叮响。
“美兰,”我放下碗,“你手在抖。”
她抬头看我一眼,眼睛里有红血丝,像是哭过。“老周,要是我儿子来找你借钱,你别给他。”
“你儿子?”
她放下筷子,拿手背擦了擦眼睛。原来她有个儿子,叫陈浩,跟着前夫生活,今年三十了,这些年断断续续跟她要过不少钱。前阵子听说在外面赌,欠了一屁股债,前夫打电话来骂她,说都是她没管好儿子。
“他从小跟着他爸,我根本插不上手。”她的声音又哑又碎,“离了婚以后我想见孩子,他爸拦着不让,说我抛夫弃子没资格。后来孩子长大了,见了我就要钱,拿了钱就走,连声妈都不叫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窗外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我想起协议第三条:各自的子女各自管,不干涉对方与子女的经济往来。我当时还觉得这一条多余,现在才明白,她早就想好了。
“他欠了多少?”我问。
“别问了。”她摇摇头,“我不会给的。给了就是无底洞。”
第二天是周末,我正准备出门买菜,门铃响了。
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胡子拉碴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冲锋衣,脚上的运动鞋开胶了。
“你是谁?”他盯着我。
“我姓周,跟你妈……”
“我妈?”他冷笑一声,一把推开我就往里闯,“妈!妈你在不在!”
陈美兰从卧室出来,看见那男人的一瞬间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陈浩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怎么来了?”陈浩往沙发上一坐,翘起二郎腿,“你是我妈,我不来找你找谁?打你电话你不接,我只好上门了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屋子,看见茶几上摆着的水果,拿起来就啃,吃得咔嚓咔嚓响。
“我让人追债了,给五万。”他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,“不给的话他们说要砍我手指头。”
陈美兰站在卧室门口,手指紧紧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
“我没钱。”
“你没钱?”陈浩把苹果核往茶几上一扔,“你没钱你找男人?这老头谁啊?你跟他过,他不得给你钱花?”
他转过脸看着我,目光里满是打量和轻蔑。“老头,你退休金多少?”
“陈浩!”陈美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你给我滚出去!”
“我滚?”陈浩站起来,比他妈高出一个头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,“行,我滚。你给我五万我立马滚,一分不多要。”
“一分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怪我不走了。”陈浩重新坐回沙发上,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,声音外放,吵得嗡嗡响。
陈美兰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我走过去,拍拍她的肩膀。“你回屋歇着,我来跟他谈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眼里全是无助。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,她说“就想找个踏实的男人,说说话、互相照应着就行”。现在她需要照应了。
我走到陈浩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递过去一根。
他看了一眼,接了。“你啥烟啊,这么次?”
“抽不抽随你。”我把烟盒揣回去,“你妈没钱。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六,交完水电物业,剩不下几个子儿。”
“那你呢?”陈浩把烟夹在耳朵上,“你跟她住一块儿,你出钱啊。”
“我出不出钱,跟你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你欠的赌债,找你爸去,找你朋友去,别来找你妈。”
“我爸早死了。”陈浩冷笑一声,“赌债?谁说那是赌债?老子做生意赔了,不行吗?”
“行。做生意赔了,你更该自己扛。你三十岁的人了,你妈五十二了,你有手有脚的,去送外卖也能挣五千。”
陈浩不说话了,盯着我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“老头,你是不是想当我后爹?”
“我没那个资格。”我说,“你妈跟我是搭伙过日子,井水不犯河水。但你今天来闹她,我管定了。”
“你管?”陈浩站起来,跟我面对面站着。他比我高半个头,身上有股汗臭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“你一个外人,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?”
我看着他,想起协议第四条:若一方生活不能自理,另一方有权提出解除搭伙关系。那是说生老病死。可眼下这事儿,比生老病死还磨人。
“你妈跟我签了协议。”我说,“她的事,我在能力范围内帮衬。你今天要么走,要么我叫社区的人来。”
“叫啊,”陈浩摊开手,“你叫。让街坊邻居都看看,我妈找了个老头,连亲儿子都不让进门。”
卧室的门开了,陈美兰走出来,手里攥着几张百元钞票。
“就这些,”她把钱塞进陈浩手里,“你拿去,以后别来了。”
陈浩数了数,四百块。“四百?打发叫花子呢?”
“不要就还我。”陈美兰伸手去抢。
陈浩一把攥住钱塞进裤兜,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,指着我说:“老头,你当心点。我妈这人,心黑着呢。当年她丢下我跟别人跑了,现在又找你,你猜她图你啥?”
“滚!”陈美兰吼了一声,声音劈了。
门关上,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,滴答、滴答。
陈美兰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声音,就那么抖着。
我站在茶几边上,看见地上那个苹果核,被啃得只剩下皮和梗,孤零零地躺在那儿。
我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,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。
“美兰。”
她没抬头。
“他说你当年跟别人跑了。”
她猛地抬头,满脸泪痕。“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是他爸,他爸在外面找了个女人,把我撵出来的。陈浩那时候才八岁,他爸跟他说是我不要他的……这么多年,他一直这么以为……”
她说着又哭了,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。
我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拍了拍她的后背。隔着薄薄的针织衫,能摸到她肩胛骨凸出来的棱角。她瘦了好多。
“别哭了,”我说,“你进屋躺会儿,我去把碗洗了。”
那天晚上,陈美兰很早就回屋了,门关着,灯一直亮到半夜。
我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我想起白天陈浩说的那句话:“你猜她图你啥?”
图我啥呢?四千八的退休金?二十万的存款?还是六十三岁这身老骨头?
可我又想起她做的那碗小米粥,想起她每天早上放在门口的那双擦干净的皮鞋,想起她蹲在地上哭的时候瘦得硌手的后背。
图也好,不图也好。到了这个岁数,谁不是揣着半辈子的伤疤在过日子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,看见厨房里有个人影。
陈美兰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在煮粥,听见我脚步声,回过头笑了笑。
“醒了?今天熬了南瓜粥,你尝尝。”
她的眼睛还是肿的,可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晨光里她忙碌的背影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南瓜的甜香飘了一屋子。
“美兰,”我说,“协议上再加一条吧。”
她回头:“什么?”
“他再来,你告诉我。别一个人扛。”
她愣了一下,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“老周……”
“协议签了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我说,“我跟你搭伙,不是搭那张纸。”
锅里的粥沸了,噗地冒出一股白气,把她围着的那团晨光氤氲得模糊了。
我看见她飞快地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,然后背对着我说:“盛粥,吃饭。”
陈浩走了以后,连着四五天没再来。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可心里的弦却一直绷着。每天早上出门买菜,路过单元门口都要左右看一眼,总觉得那小子藏在哪个拐角处。
陈美兰倒是看着平静了些,该做饭做饭,该洗衣洗衣,只是话比以前少了。以前吃完饭她还能跟我聊几句电视剧,现在筷子一撂就回屋了,门一关,里头安安静静的。
第五天晚上,社区的老刘给我打电话。
老刘是社区调解委员会的,头发比我白得还厉害,戴个老花镜,说话慢悠悠的。他问我是不是跟陈美兰住一块儿了,我说是,他又问我是不是有个叫陈浩的小伙子来过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来了,怎么了?”
“他下午来社区闹了,”老刘叹了口气,“坐在办公室不走,说他妈被一个老头骗了,让我们出面管管。”
“骗什么了?”
“说他妈把房子过户给你了,说你要把房子卖了卷钱跑。”
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。“放屁!我连她房产证长啥样都没见过!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老周你别上火。”老刘慢悠悠地劝,“我跟他说了你跟美兰是正常搭伙,人家不信。我就寻思着,这事你们最好自己处理,别让社区掺和,不然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。
茶几上摆着陈美兰切好的西瓜,红瓤绿皮,切成整整齐齐的三角块,中间插着牙签。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甜的,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。
她儿子到处说她被老头骗了,这传出去,整条街的人怎么看我?那些买菜时跟我打招呼的大爷大妈,背地里会不会指指点点?
可陈美兰怎么办?她要是听见这些话,心里得有多难受?
我去敲她的门,里面没应声。推开门,她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在发呆。
照片上是她跟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,男孩穿着蓝白条纹的海魂衫,咧着嘴笑,缺了门牙。她蹲在男孩旁边,搂着他的肩膀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那是陈浩小时候。
“照片挺久了,”她听见我进来,也没回头,“他上小学二年级那年照的,六一儿童节。那天他爸喝醉了没去,我一个人带他去的公园。”
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:我的。
“我的浩子。”她轻声说,“那时候他还会跟我说,妈妈我长大了要给你买大房子。现在……”
她把照片扣在床上,擦了擦眼睛。
“老周,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孽?”
“美兰,别瞎想。”我在她旁边坐下,床头柜上摆着她的药瓶子,降压药、安眠药,瓶瓶罐罐一小排。“你儿子今天去社区闹了,说我骗你房子。”
她猛地转过头来,脸色刷地白了。“他真去了?”
“老刘刚打的电话。”
“这个畜生……”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,“我去找他!”
我拉住她胳膊。“大晚上的,你去哪找?他又不在社区了。”
她站住了,浑身都在发抖,像一片风里的树叶。“老周,你要是不想跟我处了,你就说。我理解。”
“谁说我不想处了?”
“他这么闹下去,你名声坏了。这院子里的大妈碎嘴子多,指不定传成什么样。你儿子在深圳,要是听说了……”
“美兰,”我站起来,两只手扶着她的肩膀,“我六十三了,活得够久了。名声这东西,该丢的早就丢完了。我就问你一句,你还要不要跟我搭伙?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亮晶晶的,嘴角往下撇着,又想哭又忍着。
“要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行了。你儿子再来,我来应付。你就在屋里待着,别出来。”
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我以为陈浩怎么着也得隔几天再来,没想到第二天中午他就来了。
这回还带了个人,是个瘦高个儿,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,穿花衬衫,走路大摇大摆的,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。
我在厨房炒菜,听见门铃响,擦了把手去开。
门一开,陈浩就挤了进来,花衬衫跟在他后面,把门一带就靠着墙站了,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四下打量。
“老头,我又来了。”陈浩嬉皮笑脸的,“今天我不是来要钱的,我是来跟你谈事儿的。”
“谈什么?”
他往客厅沙发上一坐,翘起二郎腿。“你跟我妈处对象,我不反对。但你得拿出诚意来。”
“什么诚意?”
“这房子。”他手指头敲了敲茶几,“这房子虽然写我妈的名,但当年买房的时候我爸也出了钱。按理说也有我一份。你要跟我妈过,可以,你先拿二十万出来,算是彩礼。这钱我也不白要,以后你俩的事我不插手。”
我看着他,想起照片上那个穿海魂衫、缺了门牙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男孩。
“二十万?”我说,“你当我是开银行的?”
“你没钱?你跟我妈说你退休金四千八,你儿子在深圳挣大钱,你咋可能没钱?”
“我有钱没钱,跟你没关系。”
陈浩脸色变了,站起来走到我跟前,身上那股汗臭味又扑面而来。“老头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我今天是好好跟你说,你要是不识相,我就天天来。到时候你俩都别想安生。”
花衬衫在旁边插嘴:“老头,我劝你识相点。浩子这人有耐心,真能天天蹲你家门口。”
我正想说话,卧室门开了。
陈美兰走出来,穿着一件黑色外套,头发扎得紧紧的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陈浩,”她走到茶几面前,把信封往桌上一拍,“这房子当年是你爸跟我一起买的,写我一个人的名。离婚的时候法院判给我了,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。你要争,咱去打官司。”
陈浩愣住了。
花衬衫也愣住了,把脖子上的金链子拨弄了一下,不说话了。
“你爸这些年拿着我的钱养你,我从来没跟他争过。你上学、你买房、你买车,哪次我没给你拿钱?你自己出去赌,欠一屁股债,转过头来讹你妈?”
陈美兰的声音很稳,一个字一个字的,像是练了很多遍。
“你今天要二十万彩礼,明天是不是要这房子?后天是不是要我这条命?”
陈浩张了张嘴: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什么意思我不管。”陈美兰把信封拆开,里面是一沓纸,房产证、离婚判决书、银行转账记录。“这些东西我都复印好了,你拿去。你要去告我,我奉陪。你要来找我闹,我就报警。反正我老婆子一个,脸早就丢尽了,我不怕。”
陈浩的脸色变了又变,白了又红,嘴唇哆嗦着,半天憋出一句:“妈,你至于吗?”
“至于。”陈美兰说,“我这辈子被人欺负够了,儿子,你是我生的,我不想跟你撕破脸。但你记住了,你妈不是软柿子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只有厨房里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。
花衬衫第一个动了,拉了拉陈浩的胳膊:“走吧浩子,改天再说。”
陈浩被他拽着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的是陈美兰,不是看我。
那一眼挺复杂的,有恨,有怨,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小时候摔了跤找妈妈,却发现妈妈不在身边的那种眼神。
门关了。
陈美兰站在原地,刚才挺直的脊梁一寸一寸塌下去。
我走过去,扶住她胳膊。
她慢慢靠着我的肩膀,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
“老周,”她声音小小的,“我刚才是不是很凶?”
“凶。”我说,“凶得好。”
她没说话,就那么靠着,我闻到头发上有洗衣液的香味,淡淡的,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锅里的油已经凉了,菜还没下锅。窗外有蝉鸣,一声一声的,拖得老长。
那天傍晚,陈美兰把协议从电视柜底下拿出来了。
她坐在沙发上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我和她签名的地方。
“老周,这个撕了吧。”
“为啥?”
她把纸对折,再对折,两只手各捏一边,用力一撕。
嗤啦一声,那两张A4纸成了两半。她又撕了一遍,成了四片。撕完了,她站起来,把碎纸扔进垃圾桶。
“以后不签这玩意儿了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她,她的脸被夕阳照得红红的,嘴角带着笑,那笑跟平时不一样,像是卸了什么重东西。
“那以后咋过?”
“以后?”她把碎纸片往桶底压了压,“以后就过呗。你想进我屋,白天进,晚上不行。我还得睡觉呢。”
我嘿嘿笑了两声,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
后来陈浩再没来过。有人说他去了外地,有人说他找了个工厂上班,真真假假的,谁也没去核实。
我跟陈美兰还是分房睡,她住主卧我住次卧,但门都不锁了。
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她门口,能听见里面轻轻的呼吸声,很均匀,很安稳。
我就站在那儿听一小会儿,然后回自己屋。
走廊里黑漆漆的,可我觉得亮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