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4岁的张大爷雇请34岁的王女士,给他当住家保姆,一天晚上,王女士就对张大爷说:“你现在给我拿18万块钱,你以后让我做什么都行”

发布时间:2026-09-16 13:32  浏览量:1

74岁的张大爷雇请34岁的王女士,给他当住家保姆,一天晚上,王女士就对张大爷说:“你现在给我拿18万块钱,你以后让我做什么都行”

第1章

“张大爷,您这存折上明明有十八万七,您跟我说没钱?”

王女士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的时候,张建国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君子兰换土。他手一抖,花盆差点翻下去。

“我跟您讲,您儿子半年没来看您了,就我天天伺候您吃喝拉撒,这钱您留着给谁花?”

张建国站起来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他走进客厅,看见王女士——王秀芬——正站在电视柜前面,手里拿着一张存单。那是他夹在《毛选》第三卷里的,放在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。

“你翻我东西?”

“我打扫卫生,抽屉里掉出来的。”王秀芬把存单往茶几上一拍,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,“张大爷,您别怪我说话直。您七十四了,还能活几年?这钱您今天不花,明天说不定就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但张建国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。明天说不定就死了。这话他儿子张国栋说过。去年过年,张国栋喝了半斤白酒,拍着桌子说:“爸,您都这把年纪了,该吃吃该喝喝,别攒着了,最后便宜了谁都不知道。”

张建国当时没说话。他这辈子不爱跟人吵架。年轻时在厂里,领导把先进名额给了别人,他没吵;分房子的时候给他分了个朝北的,他没吵;老伴儿生病住院,医药费报销卡了三个月,他也没吵。他这辈子就信一条:该是你的跑不了,不是你的争不来。

可今天王秀芬把这话挑明了,他喉咙里堵得慌。

“你把存单放回去。”

“您先坐下,咱俩聊聊。”王秀芬拉了一把椅子,自己先坐下了。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,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,脸圆圆的,看着挺和善一个人。当初家政公司把她介绍过来,说这人干活利索,脾气好,照顾过好几个老人。张建国看她第一眼,觉得还行。

现在她坐在他对面,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
“张大爷,我跟您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王秀芬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您现在给我拿十八万块钱,您以后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
张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十八万。”王秀芬伸出两根手指,比了个八,“您给我十八万,我保证把您伺候到走。您想吃什么我做什么,您想去哪儿我带您去,您要是瘫了,我给您端屎端尿。您儿子做不到的,我都能做到。”

张建国盯着她看了半天。他想说“你疯了吧”,但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。因为他从王秀芬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——那不是开玩笑,也不是一时冲动。她是认真的。

“这钱是我留给我孙子上大学的。”

“您孙子才上初二,等他上大学还有五年。您这身体,五年后还在不在都两说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张大爷,您别急。”王秀芬笑了一下,“您听我算笔账。您现在一个月给我四千五,一年就是五万四。您再活五年,就是二十七万。您觉得您儿子能让我干五年?他上个月跟我说什么您知道吗?他说‘王姐,你看着点我爸,别让他乱花钱,他手里那点钱得留着看病’。”

张建国愣住了。他儿子确实说过类似的话。上次张国栋来,坐在沙发上玩手机,头都没抬,说:“爸,您那点退休金够花就行,别瞎折腾,钱留着万一有个病啊灾的。”

“您儿子惦记着您的钱,我也惦记着您的钱。”王秀芬把存单又拿起来,叠好,放在茶几上,“但我不一样。您儿子是等您死了再拿钱,我是让您活着的时候把钱花了——花在您自己身上。您想想,是不是这个理?”

张建国觉得脑子有点乱。他走到沙发那儿坐下来,手放在膝盖上,那双手在抖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他半夜起来上厕所,摔了一跤,在地上躺了四十多分钟,喊人都喊不出来。第二天早上王秀芬来了,才把他扶起来。那天王秀芬哭了,说:“张大爷,您要是夜里出点什么事,谁知道啊?”

他当时觉得这姑娘心善。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
“行,您想。”王秀芬站起来,拎起菜篮子,“我去买菜。中午给您做红烧肉。您最爱吃的那种,肥的,烂的,入口即化。”

她走到门口,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张大爷,我前头伺候的那个老太太,八十二,夜里走的。她女儿第二天早上才发现,人硬得跟木头似的。那老太太的钱,最后全归了女儿。您说,那老太太要是早知道自己走得那么快,她会不会后悔?”

门关上了。

张建国坐在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那张存单。十八万七千三百块。他攒了十一年。老伴儿走的时候治病花了八万,剩下这些,他一张一张存起来的。每次去银行,柜员都笑他:“大爷,您这点钱存定期得了,还分三张单子?”

他不说。他不想让人知道,他把钱分成三份:一份给孙子上大学,一份给自己看病,还有一份——他留着给老伴儿迁坟。老伴儿埋在老家山坡上,他想给她换个好点的墓碑。

这些事,他谁都没告诉。

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显示两个字:国栋。

张建国看着手机响了四声,没接。第五声的时候他拿起来,按了接听键。

“爸,吃饭了吗?”

“没。”

“那个王秀芬还在您那儿干呢?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跟您说啊,您别什么都听她的。上次我回去,看冰箱里放了那么多保健品,是不是她让您买的?”

张建国想起来了。那几盒保健品是王秀芬用自己工资买的,她说:“张大爷,您睡眠不好,这个管用。”他吃了半个月,确实睡得踏实了。

“不是她让买的。”

“那您自己买的?爸,您可别让人骗了。现在这帮人专门骗老年人,打着保姆的旗号——”

“行了。”张建国打断他,“你打电话什么事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那个……小浩要报个辅导班,一年两万八。我这手头有点紧,您看能不能先借我点?”

张建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。他看见茶几上那张存单被风吹了一下,翘起一个角。

“我没钱。”

“爸——”

“我说没钱。”张建国按了挂断键。

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楼下王秀芬正拎着菜篮子往小区门口走,走得不快,背影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保姆。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朵里响:“您儿子是等您死了再拿钱,我是让您活着的时候把钱花了。”

他想笑。这都什么事儿。

窗外起风了,梧桐树叶子哗哗地响。张建国忽然想起老伴儿走那天,也是这么个天气。老伴儿拉着他的手说:“老张,你以后别太省了,该吃吃该喝喝。”

他当时光顾着哭,没答应她。

手机又响了。还是张国栋。

张建国走到茶几那儿,把存单拿起来,重新夹进《毛选》第三卷。然后他把书放回电视柜最底层,用几盒没拆封的保健品挡住。

手机响了六声,停了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张建国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,还有阳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土在往下滴水。

门开了。

王秀芬进来,手里除了菜篮子,还多了一个塑料袋。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,一边换鞋一边说:“楼下新开了个糕点铺,我买了半斤桃酥。您尝尝,酥得掉渣。”

张建国没动。

“张大爷?”王秀芬抬头看他,“您脸色不好,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那您坐,我去做饭。”

她拎着菜篮子进了厨房。张建国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,然后是切菜的声音,有节奏的,笃笃笃。

他走到餐桌前,打开那个塑料袋。桃酥黄澄澄的,确实酥,他拿起来一块,碎渣掉在桌上。他咬了一口,挺甜。

厨房里王秀芬的手机响了。张建国听见她在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太清。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
“……嗯,我跟他说了……对,就是今晚……你放心吧,他一个老头子,好对付……”

张建国嘴里的桃酥突然咽不下去了。

他退回去,坐在沙发上,把那块咬了一口的桃酥放在茶几上。碎渣掉在存单曾经放过的那个位置,一小粒一小粒的,像蚂蚁。

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笃笃笃。

张建国盯着茶几上那块桃酥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王秀芬来家里三个月了,从来不接电话。每次手机响,她都走到阳台上去接。他问过她:“家里人啊?”她笑笑说:“推销的。”

他信了。

现在他不信了。

笃笃笃。切菜的声音停了。王秀芬从厨房探出头来,脸上还是那个笑:“张大爷,红烧肉我多炖一会儿,您牙口不好,烂糊点好嚼。”

张建国点了点头。

他把茶几上那粒桃酥渣捏起来,放进嘴里。甜的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他得想想。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没跟人吵过架。但今天他得想想。

门外,王秀芬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,又从客厅走到厨房。拖鞋底蹭着地板,沙沙的。

张建国坐在床边,摸出口袋里的手机。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,张国栋发来的:“爸,您别生气。那钱我不要了。您自己保重。”

他没回。

他把手机翻到通讯录,找到一个号码。那是他老同事老李的电话。老李的儿子在派出所上班。

他看了那个号码很久。

门外,王秀芬喊了一声:“张大爷,饭好了——”

张建国把手机锁了屏。他站起来,推开门,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,油亮亮的,冒着热气。王秀芬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两双筷子,笑得挺好看。

“您坐。”

张建国走过去,坐下来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,放进嘴里。

烂糊。入口即化。

“好吃吗?”

“好吃。”

王秀芬笑了,坐在他对面,也夹了一块。

张建国嚼着肉,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,心里却在想——今晚,他得把那张存单换个地方。

第2章

张建国一夜没睡。

他躺在卧室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隔壁房间传来王秀芬翻身的声音,床板吱呀一声,然后又是寂静。他等到十二点,等到两点,等到三点。等到确认隔壁彻底没了动静,他才掀开被子,光脚踩在地板上,摸黑走到客厅。

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刚好照在电视柜上。他蹲下去,把《毛选》第三卷抽出来,存单还在。他捏着那张纸,站了很久。

该放哪儿?枕头底下?太明显。米缸里?她天天做饭。他最后把存单折成小方块,塞进阳台那盆君子兰的花盆底托里,上面压了一层干土。

回屋的时候,他听见王秀芬咳嗽了一声。他站在客厅中央,等了一会儿,隔壁又安静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张建国照常六点半起床。王秀芬已经在厨房了,小米粥的香味飘过来。她探出头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:“张大爷,今天起得早啊。”

“嗯。睡不着。”

“那待会儿吃完早饭,我陪您去公园走走?”

“不去。”

王秀芬愣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她把粥端上桌,又端来一碟咸菜、两个煮鸡蛋。张建国坐下来,剥鸡蛋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他怕她看出来,把鸡蛋壳捏得很碎。

“张大爷,您昨天没睡好?”王秀芬坐在对面,也剥了一个鸡蛋,“眼袋都出来了。”

“老了,觉少。”

“那中午我给您炖个安神汤,莲子百合的。”

张建国没接话。他低头喝粥,粥有点烫,他吹了吹,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电话号码。老李的儿子叫什么来着?李强。对,李强。他手机里存着,昨天翻出来又锁回去了。

吃完早饭,王秀芬去厨房洗碗。张建国坐在沙发上,把电视打开,声音调得很小。他摸出手机,翻到李强的号码,犹豫了半天,发了一条短信过去:“小李,我是你李叔的同事张建国。有个事想问问你。”

发完他把短信删了。

十分钟后,手机震了一下。李强回:“张叔您好,什么事您说。”

张建国盯着那几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着。他打了几个字:“如果一个人……”打了半句又删了。他重新打:“我想咨询一下,要是有人跟我借钱,说以后给我养老,这算什么性质?”

发完他觉得自己挺可笑。七十四了,跟一个晚辈说这种事。

李强回得很快:“张叔,您说的是不是您家保姆?”

张建国手一僵。他没回。

李强又发来一条:“张叔,您方便的话,我下午过去一趟。您别声张。”

张建国把短信删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,王秀芬正在擦灶台,哼着小曲,声音不大,是《甜蜜蜜》。他老伴儿以前也爱唱这个。

下午两点,李强来了。小伙子三十出头,穿着便服,长得精神。他进门的时候,王秀芬正在阳台上晾衣服。

“张叔,我路过,上来看看您。”李强把手里提的一箱牛奶放在门口。

王秀芬从阳台探出头,打量了李强一眼。张建国说:“老李家的儿子,顺路。”

“哦,您好。”王秀芬笑了笑,又缩回去了。

张建国把李强让进卧室,关上门。李强坐在床边,压低声音:“张叔,您跟我说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张建国把那天的事说了。王秀芬怎么翻出存单,怎么开口要十八万,怎么说的“做什么都行”,还有那通她压低声音的电话。他一边说,一边觉得自己在告状,脸上臊得慌。

李强听完,没急着说话。他想了想,问:“张叔,您这个保姆,是通过哪家家政公司找的?”

“城东那家,叫什么‘安馨家政’。”

“合同签了吗?”

“签了。一年的。”

“您手头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吗?”

张建国站起来,打开床头柜抽屉,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是王秀芬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健康证。李强接过去看了看,用手机拍了照。

“张叔,我跟您说实话。”李强把信封还给他,“这种情况我们见过。有些保姆专门盯着独居老人,先取得信任,然后以各种名义要钱。有的是借,有的是哄,有的是骗。您这个情况,她直接开口要十八万,算是胆子大的。”

“那我能怎么办?”

“两条路。第一,您现在就辞退她,跟家政公司说换人。第二,您如果觉得她确实干了违法的事,我们可以介入调查。”

张建国沉默了。辞退?王秀芬走了,谁给他做饭?谁夜里扶他上厕所?他儿子吗?张国栋一个月来一次,坐半小时就走。

“我再想想。”

李强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张叔,您别急。但有一点您记住——存单密码别告诉她。不管她说什么,密码不能说。”

张建国点头。

李强走了之后,王秀芬从阳台进来,手里拿着晾衣杆。“张大爷,那是谁啊?看着挺面生。”

“老同事的儿子。”

“哦。”王秀芬把晾衣杆靠在墙角,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,“张大爷,昨天我跟您说的事,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
张建国看着她。她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一副老实相。他突然问了一句:“小王,你老家哪儿的?”

王秀芬脸上的笑顿了一下。“安徽的。我跟您说过啊。”

“安徽哪儿?”

“安庆。”她说得很快,“农村的,穷地方。”

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“没了。就一个弟弟,在广东打工。”王秀芬低下头,声音轻了,“我离了婚,孩子跟了前夫。一个人出来讨口饭吃。”

张建国看着她低下去的头,心里有点软。但下一秒,他想起那通电话——“他一个老头子,好对付。”

“张大爷?”王秀芬抬起头,“您问这些干什么?”

“随便聊聊。”张建国站起来,“我去睡会儿午觉。”

他走进卧室,关上门,但没躺下。他站在门后,耳朵贴着门板。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他听见王秀芬的手机响了。又是那种压低了的声音。

“……没说什么,就问我老家……你别催了,我心里有数……他儿子?他儿子不管他……嗯,就这两天……”

张建国攥紧了拳头。

他走到床边坐下来,拿起手机。屏幕上又有一条张国栋的短信,三个字:“爸,对不起。”

张建国看着那三个字,眼眶有点热。他打字回了一句:“晚上过来吃饭。”

发完他又觉得不妥——王秀芬在,万一她看出什么来。但转念一想,他儿子来吃饭,天经地义,有什么好怕的。

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外面王秀芬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从客厅走到厨房,从厨房走到阳台。拖鞋底蹭着地板,沙沙沙。

张建国翻了个身。

他决定今晚就把话挑明。

第3章

张国栋晚上七点到的。他提了一兜子橘子,进门的时候在玄关换鞋,看见王秀芬从厨房端菜出来,愣了一下。

“王姐,忙着呢?”

“哎,国栋来了。”王秀芬把菜放在桌上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正好正好,我多炒了两个菜。你陪你爸喝点?”

张国栋看了张建国一眼。张建国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但他没在看。他手里捏着遥控器,眼睛盯着张国栋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。”

张国栋走过去,坐在沙发另一头。父子俩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,电视里正播着本地新闻。王秀芬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,端汤、拿碗筷、摆凳子,忙得脚不沾地。

“爸,您今天气色还行。”张国栋掏出手机,一边刷一边说,“那个辅导班的事——”

“你跟我进来。”

张建国站起来,往卧室走。张国栋愣了一下,跟上去。王秀芬在摆筷子,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卧室门关上了。

张建国坐在床边,指了指那把旧藤椅。张国栋坐下来,手机还攥在手里,屏幕上亮着,是短视频,一个女的在唱歌。

“把手机放下。”

张国栋锁了屏。

“你上回说,让我别乱花钱,钱留着看病。你什么意思?”

张国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。“爸,我那不是为您好吗?您都这岁数了——”

“我什么岁数?我七十四,我还没死。”

“您看您,怎么说话呢。”

张建国盯着他儿子。张国栋四十出头,头发已经白了不少,肚子也起来了,坐在那把藤椅里显得有点窝囊。张建国忽然觉得陌生——这真是他儿子吗?他小时候趴在他背上要骑马,现在坐对面跟他谈“钱留着看病”。

“国栋,我问你一句话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你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?”

张国栋腾地站起来。“爸!您说什么呢!”

“坐下。”

张国栋没坐。他在卧室里来回走了两步,手插在裤兜里,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了。“我什么时候盼您死了?我这不是为您考虑吗?您一个人在家,万一出点什么事——”

“我一个人在家,你来看过我几回?上个月你来了一次,待了二十分钟,走的时候连碗都没帮我收。你妈走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?你说‘爸,以后我常来看您’。常来?一个月一回叫常来?”

张国栋不走了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张建国,肩膀耷拉着。

“爸,我也有我的难处。小浩上学要钱,房贷要还,我跟你儿媳妇那点工资——”

“我没跟你要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昨天跟我借两万八,我说没有。你今天就发短信说对不起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?你是觉得我手里有钱不给你,你心里不痛快。”

张国栋转过身来,脸涨得通红。“爸,您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。我是您儿子,我还能害您?”

“你害不了我。”张建国站起来,走到张国栋面前,仰着头看他,“但你也不能惦记我的钱。那钱是我跟你妈攒的,怎么花,我说了算。”

父子俩面对面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外面客厅里,王秀芬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。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,明天有雨。

张国栋先软了。“行,爸,我错了。我不该跟您借钱。”

张建国没理他,走到床头柜那儿,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。他戒了八年了,这包烟还是老伴儿走那年买的,剩了半包。他抽出一根,张国栋赶紧摸出打火机给他点上。

张建国吸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

“爸,您别抽了。”

“你别管。”张建国夹着烟,在床边坐下来,“国栋,我跟你说个事。那个王秀芬,她要我给她十八万,说以后给我养老。”

张国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“什么?她疯了?”

“她说你半年没来看我,就她伺候我,这钱不给她给谁。”

“这他妈——”张国栋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拍,“我找她去!”

“你站住。”张建国声音不大,但张国栋停住了。“你找她说什么?她说的不是实话?你半年没来看我是不是真的?”

张国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我还没老糊涂。她有问题,我知道。但你也有问题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张国栋站在那儿,拳头攥着又松开。外面王秀芬喊了一声:“张大爷,国栋,吃饭了——”

“你先出去。”张建国把烟按灭在床头柜上的铁皮盒里,“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,你心里有数。”

张国栋推开门出去了。张建国听见他在客厅里跟王秀芬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他坐在床边,手撑着膝盖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

他这辈子最怕的事,就是让外人看笑话。今天他把儿子叫进来,关上门说了那些话,已经算是破例了。他不想当着王秀芬的面吵。那女人看笑话看得够多了。
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推门出去。

餐桌上摆了四个菜:红烧肉、清炒油麦菜、西红柿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。王秀芬盛了三碗米饭,筷子摆得整整齐齐。张国栋坐在那儿,脸色不好看,但没发作。

“来,张大爷,您坐这儿。”王秀芬拉开椅子。

张建国坐下来。三个人开始吃饭。筷子碰碗沿的声音,咀嚼的声音,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声音。谁也不说话。

王秀芬先开口了:“国栋,你多吃点肉。你爸牙口不好,我炖得烂。”

“谢谢王姐。”

“谢什么,应该的。”王秀芬给张建国夹了一块肉,“张大爷,您也吃。”

张建国看着碗里那块肉。油亮亮的,颤巍巍的。他忽然没了胃口。

“小王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你昨天说的那个事,我想了。”

张国栋的筷子停在半空。王秀芬也停了,她看着张建国,脸上那层笑还挂着,但眼神紧了。

“十八万,我可以给你。”

“爸!”张国栋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
“你闭嘴。”张建国没看他儿子,眼睛盯着王秀芬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
王秀芬放下筷子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端端正正。“您说。”

“第一,从明天起,你每天记账。买菜花了多少,买药花了多少,一笔一笔记清楚。我每周查一次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第二,我那存单你看见了。十八万七千三。我给你十八万,剩下七千三你不动。那是我给老伴儿迁坟的钱。”

王秀芬点了点头。“应该的。”

“第三——”张建国停了一下,“你告诉我,你那个电话打给谁的。”

王秀芬脸上的笑终于裂了。她嘴角抽了一下,很快又平回去。“什么电话?”

“你每天晚上在阳台上打的电话。‘他一个老头子,好对付’——这话是你说的吧?”
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电流声。张国栋看看他爸,又看看王秀芬,嘴巴张着忘了合上。

王秀芬盯着张建国看了五秒钟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,嘴角往上提,但眼睛没弯。

“张大爷,您听见了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那我也不瞒您。”王秀芬往后靠了靠,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,“电话是我弟打的。他在广东欠了赌债,追债的天天找他。我跟他讲,你姐这儿有个老头,手里有钱,我想办法弄出来给你填窟窿。”

张国栋站起来。“你他妈——”

“坐下。”张建国说。

张国栋没坐,但他也没再往前。他站在餐桌旁边,胸口一起一伏。

张建国看着王秀芬。“你接着说。”

“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王秀芬站起来,把碗筷收在一起,“张大爷,您是个明白人。我不该打您的主意。明天我收拾东西走。这个月的工资您愿意给就给,不愿意给就算了。”

她端着碗筷往厨房走。走了两步,停住了,没回头。

“张大爷,我跟您说句实话。我伺候过五个老人。您是第一个问我‘你老家哪儿的’的人。”

她进了厨房。水龙头开了,哗哗的。

张国栋看着张建国,嘴张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爸,您怎么知道的?”

张建国没回答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肉已经凉了,腻住了,嚼不烂。

他把肉吐在桌上。

“国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明天陪我去趟银行。”

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停了。王秀芬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攥着抹布,看着张建国。

“存单我换了地方。”张建国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,“明天我去取钱。”

王秀芬的抹布掉在地上。

第4章

第二天早上,雨下得很大。王秀芬还是六点半起的床,熬了粥,煎了鸡蛋。张建国从卧室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把早饭摆好了,围裙还系着,但房间里的行李箱立在门口,拉链拉得严严实实。

“张大爷,吃饭吧。”她的声音跟往常一样,没什么起伏。

张建国坐下来。张国栋昨晚没走,睡在客厅沙发上,这会儿也起来了,头发乱糟糟的,坐在餐桌旁边揉眼睛。三个人又坐在了一张桌上。

王秀芬给每人盛了粥,然后坐下来,自己先喝了一口。“张大爷,我吃完就走。家政公司那边我打过电话了,他们说再给您派一个。”

张建国没说话,低头喝粥。

张国栋憋不住,筷子一搁:“王姐,你那个弟弟——欠了多少钱?”

“二十来万。”

“所以你就要我爸十八万?”

王秀芬抬头看了张国栋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。“国栋,你爸这房子值多少钱?”

张国栋不说话了。这套房子在二环边上,老小区,但地段好,少说值一百多万。

“你爸手里十八万,房子一百多万。他要是哪天走了,这些都是你的。”王秀芬把碗里的粥喝干净,站起来,“我要十八万,你爸活着的时候我伺候他。你连十八万都不愿意出,就等着他走了拿房子。你说咱俩谁更贪?”

张国栋脸涨得通红,但嘴张了张,没蹦出一个字来。

王秀芬走进自己那屋,把行李箱拖出来。她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,看着张建国:“张大爷,那盆君子兰别浇太多水,根会烂。”

张建国点了点头。

王秀芬走了。门关上之后,屋子里突然特别安静。雨打在窗户上,啪啪的。张国栋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抱着脑袋,半天没动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说得对吗?”

张建国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君子兰的叶子蔫蔫的,花盆底托里还压着那张存单。他把存单抽出来,折痕处已经磨得有点毛了。他把它揣进内衣口袋,贴着胸口。

“走吧,去银行。”

银行九点开门。他们到的时候刚过九点一刻,大厅里没什么人。张建国取了号,坐在椅子上等。张国栋站在旁边,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屏幕,走到门口去接。

张建国听见他在外面说:“……我知道,我知道,我这不陪我爸办事呢吗……行了行了,晚上再说。”

挂了电话回来,张国栋脸上有点挂不住。“小浩他妈,问咱俩中午回不回去吃饭。”

“你回去吧。我自己能行。”

“那怎么行——”

“我说能行就能行。”

柜员叫到号了。张建国走过去,把存单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,递进窗口。柜员是个小姑娘,接过存单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张建国。“大爷,您这存单还没到期,现在取的话利息按活期算,损失不少呢。”

“取。”

小姑娘看了看他身后的张国栋,又看了看张建国。“您确定?十八万七千三,全取?”

“全取。”

小姑娘不再问了,低头开始操作。张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大门,张国栋站在门口,没进来,在刷手机。雨小了,稀稀拉拉地打在玻璃上。

钱取出来是两沓。一沓十万,一沓八万七千三,用牛皮纸捆着。柜员递出来的时候,张建国接过来,沉甸甸的,比他想象的重。

他把钱装进随身带的布兜子里,拉上拉链。张国栋迎上来:“爸,我帮您拿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父子俩出了银行,站在台阶上。雨已经停了,地上湿漉漉的,空气里有股泥土味。张建国站在那儿,布兜子挎在胳膊上,忽然不知道往哪走。

“爸,回家?”

“你先回去。我去趟老李家。”

“哪个老李?”

“李强他爸。我找他下棋。”

张国栋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打了辆车走了。张建国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路口,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。他没有去老李家。他去了街角那家邮政储蓄,又开了一个户,把钱存了进去。存折揣进内衣口袋,跟身份证一起。

办完这些,他站在邮局门口,掏出手机给李强发了条短信:“小李,那个保姆走了。谢谢你。”

李强回得很快:“张叔,走了就好。您以后找人,去正规公司,合同看清楚。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
张建国把短信删了。他沿着街慢慢走,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看见那家新开的糕点铺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进去,买了半斤桃酥。

上楼,开门。屋子里空荡荡的,王秀芬住的那间房门开着,床铺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方正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,张建国走过去一看,是个旧手机充电器,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:

“张大爷,桃酥少吃,油大。”

张建国把纸条拿起来,看了半天。他把纸条叠好,跟存折放在一起。然后他走到阳台上,给君子兰浇了水。浇得不多,就一点点。

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显示“国栋”。

他接了。

“爸,您到家了吗?”

“到了。”

“那个……晚上我跟小浩他妈过来,给您做顿饭。”

张建国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小区里那棵梧桐树。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,几个小孩在树底下踩水坑。

“不用了。我自己做。”

“爸——”

“国栋。”张建国停了一下,“下礼拜你陪我去趟老家。给你妈迁坟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
“行。我陪您去。”

张建国挂了电话。他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,看着那盆君子兰。花盆底托里的土还是湿的,存单拿走了,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。

他用手指把土抹平了。

门铃响了。张建国愣了一下,走过去开门。
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一身家政公司的制服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“您好,我是安馨家政派来的,姓刘。公司说您这边需要换人?”

张建国看着她。她的脸圆圆的,笑起来眼角有皱纹,跟王秀芬有点像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刘阿姨换了鞋,把袋子放在门口,走进客厅四下看了看。“大爷,您一个人住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您放心,我干活利索。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。”

张建国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这个新来的保姆。他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最后只问了一句:“你老家哪儿的?”

刘阿姨愣了一下,笑了:“河北的。邯郸。”

张建国点了点头。他走到沙发那儿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
刘阿姨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的。

张建国看着她,忽然想起王秀芬第一次来那天,也是这么坐的。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“大爷,您有什么规矩,先跟我说清楚。”

张建国想了想。“第一,我的钱你别碰。第二,你要借钱,没有。第三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你每天晚上在阳台上打电话,别让我听见。”

刘阿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“行,大爷,我记住了。”

张建国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君子兰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他伸手摸了摸那片最长的叶子,上面有他昨晚浇的水珠,已经干了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走回客厅,拿起那包桃酥,打开,拿了一块递给刘阿姨。

“尝尝。楼下买的。”

第5章

刘阿姨干了三天,张建国就把她辞了。

没什么大毛病。她做饭咸,他忍了;她擦地只擦中间不擦边角,他也忍了。真正让张建国受不了的,是她每天傍晚在阳台上打电话。声音不大,但阳台门关不严,一字一句往屋里钻。

“……嗯,老爷子挺好说话的……房子挺大,就他一个人住……儿子不常来……”

张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音量调到三十,还是压不住。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门口,把门拉开。刘阿姨一回头,手机差点掉花盆里。

“大爷,我跟我姐说两句——”

“你姐在哪儿?”

“在……在老家。”

“你姐问你老爷子好不好说话,问你房子大不大,问你儿子来不来。”

刘阿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

“大爷,您别误会,我就是随口聊聊家常——”

“你走吧。”张建国退回客厅,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两张一百的,“三天的工钱,你拿着。”

刘阿姨站了一会儿,没拿钱,也没说话。她回屋收拾了自己的东西,提着一个塑料袋出来,走到门口换鞋。弯腰系鞋带的时候,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“大爷,您这疑心,比您这房子还大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张建国站在客厅里,手里攥着那两百块钱。房子安静了,电视里还在播,一个综艺节目,主持人在哈哈哈地笑。他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。

那两百块他搁在茶几上,搁了三天。

第三天,张国栋来了,提着一袋苹果。进门看见茶几上那两张钱,拿起来看了看。“爸,这钱怎么搁这儿?”

“辞了个保姆,人家没要。”

张国栋把苹果放进厨房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。“又辞了?这都第三个了。”

“第二个。”

“上回那个王秀芬,再上回那个——反正您这换人比换衣裳还勤。”张国栋坐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“爸,您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?”

张建国没回答。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。挂钟还是老伴儿在的时候买的,走了十几年,慢了五分钟,一直没调。

“国栋,你说,保姆到底该不该打听主家的事?”

“那得分什么。要是问您吃没吃药,天冷了加没加衣服,那是本分。要是打听您有多少钱、房子值多少,那肯定不行。”

“要是人家不是打听,就是闲聊呢?”

张国栋想了想。“那您怎么分得清她是闲聊还是打听?”

张建国没话了。他分不清。王秀芬一开始也是闲聊,“张大爷,您退休金多少啊?够花不?”他就顺嘴说了,四千二。后来她问“您儿子做什么工作的?挣得多不?”他也说了,在个私企,一个月万把块。再后来,她连存折放哪儿都摸清了。

“爸,您要实在不想找保姆,就搬我那儿住去。”

张建国看了他儿子一眼。这话张国栋说过好几次了,每次都加一个“实在不想找”的前提,好像搬过去是下下策。

“你那儿就两间房,小浩一间,你们两口子一间,我去了睡哪儿?沙发?”

“客厅沙发也能拉开——”

“我七十四了,睡沙发?”

张国栋不说话了。他把苹果从袋子里拿出来,一个一个摆在茶几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苹果红彤彤的,上边贴着标签,进口的。

张建国拿起一个看了看标签。十几块钱一斤。

“你买这么贵的苹果干什么?”

“给您吃啊。”

“你上回跟我借钱给小浩报辅导班,我不给。这回你买十几块一斤的苹果,你是什么意思?”

张国栋的手停在半空,最后一个苹果没放稳,滚到茶几边上,张建国伸手接住了。

“爸,您怎么什么事都往钱上扯?我给您买点好苹果怎么了?”

“怎么了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父子俩又僵住了。张国栋站在茶几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火。张建国坐在沙发上,把那个苹果放回茶几上,跟其他几个摆成一排。

“爸,我今天是来跟您说迁坟的事。”张国栋先开口了,声音压下去了,“老家的地我问过了,迁坟得跟村里报备,还要交一笔管理费。墓地我问了几个地方,双穴的,看得过眼的,都要四万往上。”

“钱我出。”

“我不是跟您要钱——”

“我说了钱我出。你帮我去办。”

张国栋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了,没回头。

“爸,王秀芬走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您夜里摔过跤,在地上躺了四十多分钟。这事您怎么没跟我说过?”

张建国没回答。那天晚上的事他不愿意想。十一月的瓷砖地,冰得跟铁板似的,他喊了几声,嗓子哑了,后来就不喊了。第二天王秀芬来,扶他起来的时候他腿都是麻的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您没事?要是那天王秀芬没来呢?要是她晚来两个小时呢?”

“我不是没事吗?”

张国栋转过身来,眼睛红了。张建国看见他儿子那样,心里揪了一下。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”,比如“我命硬,死不了”。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,说不出来。

他最后说的是:“你下礼拜一来接我。”

张国栋走了之后,张建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天黑了,他没开灯。屋子里只剩挂钟的走针声,咔、咔、咔。

他摸出口袋里的存折,在黑暗里摸了摸封皮。十八万七千三,换了个地方存,还是十八万七千三。

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接了。

“喂,张大爷吗?”是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点安徽口音。

张建国攥紧了手机。“谁?”

“我是小王。王秀芬。”

张建国没说话。

“张大爷,我跟您说一声,我弟的事解决了。我把老家房子卖了,债还了。我现在在合肥找了个活,医院护工。”

“嗯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张大爷,您那盆君子兰,别浇太多水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……我挂了。”

“小王。”张建国叫住她。

“嗯?”

“你那天说,我是第一个问你老家哪儿的。真的?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王秀芬笑了一声,很短,像叹气。

“真的。前头几个,没人问。他们只关心我干活利索不利索,做饭好吃不好吃。您问了。就您问了。”

张建国握着手机,觉得嗓子又堵了。

“行了。你好好干。”

“哎。张大爷,您保重。”

挂了。张建国坐在黑暗里,手机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。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搓了搓脸。

窗外有车经过,车灯扫过天花板,从一边滑到另一边。

他站起来,开了灯。客厅亮了,挂钟还在走,茶几上的苹果红得扎眼。他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脆的,甜的,但没什么苹果味。

他嚼着苹果,走到阳台上。君子兰在灯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蹲下来,把花盆转了个方向,让叶子朝着光。

手机又响了。还是陌生号码。

他看了一眼,接了。

“爸,是我。我换号了。”张国栋的声音。

张建国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换号了?”

“公司让换的。以后您就打这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爸,迁坟的事我跟村里说好了,下周一。我早上七点来接您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那个……苹果您吃了吗?”

张建国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半的苹果。“吃了。”

“甜吗?”

张建国嚼了嚼。“甜。”

电话那头张国栋好像松了口气。“那行。您早点睡。”

挂了。张建国站在阳台上,手里半个苹果,面前一盆君子兰。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有点凉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忘了问张国栋,新号码是多少。刚才那个陌生号,他还没存。

他翻开手机通讯录,看到最近通话里第一个号码,没名字。他点了添加,在姓名栏打了两个字:国栋。

然后他把手机锁了,转身回屋,把阳台门带上。

第6章

迁坟那天,天阴着,没下雨。张国栋七点准时到楼下,开着他那辆二手捷达。张建国坐在副驾驶上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布包里是老伴儿的骨灰盒。他抱了一路,没撒手。

老家在山里,开车要两个半小时。张国栋开得不快,路上车少,两边的杨树往后倒退。张建国看着窗外,想起老伴儿走那天,也是从这条路去的殡仪馆。那天他坐在灵车上,抱着骨灰盒,跟今天一个姿势。

“爸,您睡会儿吧。到了我叫您。”

“不困。”

张国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收音机开着,交通台在播路况,京港澳高速石家庄段畅通。张建国听着听着,忽然开口了。

“国栋,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,让我别太省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没听她的。”

张国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“爸,您别这么说。”

“我攒了十八万。你妈要是活着,这钱够她吃多少顿红烧肉?”

张国栋没接话。前面是个弯道,他减速,打方向盘,车身晃了一下。张建国把布包搂紧了点。

到了村里,李强他爸老李已经在村口等着了。老李比张建国小两岁,背也驼了,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看见车来了就招手。

“建国!这边!”

新坟地在村后头的山坡上,村里统一规划的公墓。张建国抱着骨灰盒爬坡,张国栋在旁边扶着,老李在前面带路。坡不陡,但张建国走到一半就喘上了。

“歇会儿。”他站在一棵柏树底下,把布包放在石头上。

老李递过来一瓶水。“建国,你这身体不如从前了。”

“七十四了,能跟从前比?”

“也是。”老李蹲下来,掏出烟,递给张建国一根。张建国摆摆手。老李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,烟在阴天里散得慢。

“建国,你家那个保姆的事,强子跟我说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做得对。”老李弹了弹烟灰,“现在这帮人,心眼多得很。我隔壁老赵家,保姆干了两年,把老赵的房本都哄去改了名。老赵死了,他闺女回来打官司,打了一年多,房还没要回来。”

张建国没说话。他看着山坡底下那片地,以前是庄稼地,现在全种了树。他老伴儿原来埋的那地方,再过一个山坡就是。
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抱起布包。

新坟是双穴的,左边那个空着。张建国把老伴儿的骨灰盒放进去,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。石头凉,他的手也凉。

张国栋在旁边烧纸。火苗蹿起来,纸灰往上飘,像一群黑蝴蝶。张建国蹲下来,一张一张往火里添纸。他嘴里念叨着什么,声音太小,张国栋凑近了才听见。

“……给你换了个好地方,朝阳的。你怕冷,这回不冷了……”

张国栋别过头去,拿袖子擦了一下脸。

从山上下来,老李拉着张建国不让走,非要在家吃饭。张建国推不过,去了。老李的老伴儿炖了一锅大锅菜,贴了饼子。张建国吃了两碗,吃得冒汗。

饭桌上老李问:“建国,你往后怎么打算?还找保姆不?”

张建国放下筷子。“不找了。”

“那谁照顾你?”

“我自己照顾自己。”

老李的老伴儿插嘴:“你一个人哪行?夜里摔了怎么办?”

张建国笑了笑。这问题他也想过。王秀芬走那天他就在想。刘阿姨走那天他还在想。后来他想明白了——他这七十四年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老伴儿在的时候靠老伴儿,老伴儿走了靠保姆,保姆走了靠儿子。靠来靠去,最后发现谁都靠不住。

“我身体还行。真不行了,就去养老院。”

“养老院哪有家里好?”

“那也比让人惦记我的钱强。”

桌上没人说话了。老李闷头喝酒,张国栋坐在旁边,筷子搁在碗上,一直没动。

回去的路上,张国栋开得比来的时候慢。天快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张建国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没睡,但也不说话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别去养老院。搬我那儿住吧。”

张建国睁开眼。车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划过张国栋的脸,忽明忽暗。

“你那儿没地方。”

“我把书房收拾出来。放张床。小浩明年上高中住校,他那屋也能腾出来。”

张建国看着儿子。张国栋眼睛盯着前面的路,两只手攥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
“你媳妇同意?”

“我跟她说了。她没意见。”

“真没意见?”

张国栋沉默了几秒。“她说……她说您一个人确实不行。上次您摔跤的事,她听了也后怕。”

张建国把脸转向车窗。外面是高速,两侧的田野黑乎乎的,偶尔有一两盏远处的灯火。他想起老伴儿走的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,张国栋坐在旁边。那时候张国栋刚结婚没几年,还年轻,坐在塑料椅子上打瞌睡。他给儿子披了件外套。

“回去再说。”张建国说。

张国栋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
到家已经九点多了。张建国让张国栋直接回去,不用上楼。张国栋把车停在单元门口,看着张建国进了楼洞才走。

张建国上了楼,开门,开灯。客厅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,茶几上还摆着那几个苹果,有一个已经蔫了。挂钟还在走,咔、咔、咔。

他走到阳台上,给君子兰浇了一点水。这盆花跟了他十二年,老伴儿走那年买的。卖花的人说这花好养,不用怎么管。确实好养,干了浇点水,不干不浇,它就一直活着。

张建国蹲在花盆前面,看着那几片叶子。中间冒了一片新叶,嫩绿色的,卷着边。

他想起王秀芬走那天跟他说的话:“这盆君子兰别浇太多水,根会烂。”他当时没当回事。后来刘阿姨来了,他也没当回事。现在他蹲在这儿,忽然觉得这话有道理。

水浇多了,根会烂。对人好多了,心会烂。

他站起来,腿蹲麻了,扶着墙慢慢走回客厅。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了一下,一条短信。张国栋发来的:“爸,到家了吧?”

他回了一个字:“到。”

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:“下礼拜我搬过去。书房收拾一下。”

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坐在沙发里。客厅很安静,挂钟在走。他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,挺稳的。

一个月后,张建国搬进了张国栋家。书房不大,放了一张单人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桌子。他把君子兰摆在窗台上,跟他的存折放在一起。存折他没给任何人看,压在花盆底下。

白天张国栋两口子上班,小浩上学,家里就他一个人。他自己做饭,自己下楼遛弯,自己去社区活动中心下棋。周末张国栋一家三口在家,儿媳妇做饭,他帮着摘菜。小浩叫他爷爷,让他教下象棋。

日子过得下去。

只是每天晚上,他坐在窗台旁边,看着那盆君子兰的时候,会想起王秀芬。想起她端着红烧肉从厨房出来,想起她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,想起她站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打电话。

他不恨她。他只是想不明白——她说的那句话,到底哪句是真的,哪句是假的。

“张大爷,您是第一个问我老家哪儿的。”

这话他信。但他也想,信了又怎么样。信了,那十八万就能给吗?不能。

有些事,做错了就是做错了。有些界限,过了就是过了。覆水难收。

他摸着君子兰的叶子,自言自语:“你也一样。水浇多了,根会烂。”

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,秋天来了。张建国把存折从花盆底下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十八万七千三,一分没动。

他把存折重新塞回去。

“留着。给你孙子上大学。”

君子兰的新叶又长高了一截,嫩绿色的,朝着窗户的方向,慢慢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