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英惠女士的精神心理疾病为何得不到疗愈呢?

发布时间:2026-09-24 07:19  浏览量: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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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英惠是韩国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韩江女士《素食者》中的核心人物。根据书中精神科医生的诊断,金英惠患的是神经性厌食症。参照其它相关描述,金英惠女士或许还存在着精神分裂、抑郁、强迫、被动攻击人格中的某些成分。简而言之,参照现代精神病学的标准,金女士肯定是患有精神心理疾病的。

遗憾的是,无论是家人和精神心理科的专业人员,都帮助不了她,金英惠最后还是把自己活活给饿死了。借用她自己的话说,“没有人能理解我……不管是医生,还是护士,他们都一样……他们根本不想理解我……他们只会给我吃药、打针。”

我是一名长期在临床一线工作的精神心理科医生,专注于心理治疗,在此无意于对伟大文学作品评头论足,只是对金英惠的病有些好奇:到底为何得不到疗愈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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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长史、个性特征和情结形成

在金英惠的童年成长经历和原生家庭中,她排行第二,上有一姐、下有一弟。她的父亲是一位退伍的老兵、一位大男子主义者,似乎还有酗酒和家暴的行为。根据金英惠姐姐金仁惠的回忆,“父亲总是对英惠动粗……然而温顺且固执的英惠却不懂看父亲的脸色行事,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。”“在夜幕降临时,英惠总是一个人站在大门口。”有一次,英惠差点离家出走。

在9岁那年,金英惠遭遇了被白狗咬、目睹了父亲虐杀那只小白狗,而且还吃了这只狗。从此,狗的“那双闪着光的眼睛”和带着“狗肉那股刺鼻的膻味”的汤饭一起印刻在了英惠大脑的边缘系统/潜意识里。借用分析性心理学家荣格的术语说,金英惠的“情结”形成了,这是一种产生于幼年的不受自我控制的冲突性情感反应模式。

心理学的研究表明,情结埋藏于无意识中,不会轻易被自我挖掘,而且,情结具有创伤的特征。作品中的金英惠是这样说的:“至今我还记得那碗汤饭和那只边跑边口吐鲜血、白沫的狗,还有它望着我的眼睛。”

可以这么说,父亲对她的粗暴、对狗的残忍成为童年阴影印刻在了金英惠记忆的深处。在她的潜意识中,她自己与这条狗是一样的,他们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生命,而是父亲的附属品,随时可能被“斩杀”。现代的神经科学以及深度心理学的创伤研究表明,如果童年时刻下的“情结”没有得到及时处理,迟早会在人生的某一天变成精神心理疾病爆发的导火索。

根据金英惠丈夫的描述,她在结婚前就是一个不容易引起人们注意的普通女孩,没有特别的魅力,少言寡语,很少开口对人提要求,不会抱怨,很少出门,不讲究穿衣打扮;在兴趣爱好方面,“似乎只有看书而已,而且看的都是那些我连碰都不想碰的、枯燥无味的书。”这是许多包括神经性厌食症、抑郁症、精神分裂症在内的精神心理疾病患者的人格基础。借用深度心理学的术语说,他们在用否定、隔离、压抑、疏离等防御机制跟周围环境相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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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发病走向死亡的过程

有一天,金英惠在切肉时不小心切到手指,一滴鲜红的鲜血绽开,她将其含在口中,而丈夫在咀嚼烤肉后对英惠大发雷霆。第二晚上,金英惠做了如下这个梦:

“那是一片黑暗的森林。四下无人,我一边扒开长着细尖叶子的树枝,一边往前走去。我的脸和胳膊都被划破了。我记得明明是跟同伴一起的,现在一个人迷了路。恐惧与寒冷包围着我,我穿过冻结的溪谷,发现了一处亮着灯,像是仓库的建筑物。我走上前,扒开草帘走进去,只见数百块硕大的、红彤彤的肉块吊在长长的竹竿上。有的肉块还在滴着鲜红的血。我扒开眼前数不尽的肉块向前走去,却怎么也找不到对面的出口。身上的白衣服已被鲜血浸湿了。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。我逆流而上,跑了好一阵子。忽然,森林变得一片明亮,春日的树木郁郁葱葱。孩子成群结队,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。我眼前出现了难以形容的灿烂光景,流淌着溪水的岸边,很多出来野餐的家庭围坐在地上,有的人吃着紫菜卷饭,有的人在一旁烤着肉。歌声和欢笑声不绝于耳。

我却感到很害怕,因为我浑身是血。趁没有看到,我赶快躲到了一棵树的后面。我的双手和嘴巴里都是血。我咀嚼着那块软乎乎的肉,咽下肉片与血水。那时,我看到了仓库地面的血坑里映照出的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。

我无法忘记用牙齿咀嚼生肉的口感,还有我那张脸和眼神。犹如初次见到这张脸,但那的确是我的脸。不,应该反过来讲,那是我见过无数次的脸,但那不是我的脸。我无法解释这种似曾相识又倍感陌生的感觉……也无法讲明那种既清晰又怪异和恐怖的感觉。”

从脑科学角度说,金英惠大脑深处的伤疤被唤醒了;从分析性心理学角度说,她潜意识深处的“情结”“阴影”被触动了。梦中血与肉块的仓库,可被视为潜意识的“阴影”领域;数百块硕大的、滴血的生肉,代表英惠内心深处被极度压抑的、与身体本能相关的原始冲动和创伤;“白衣服被浸湿”象征她的纯真或想成为“植物般存在”的纯洁意图,已被暴力的生命真相所玷污;“逃向明亮的春日森林”,这是对仓库恐怖的逃离,看似美好,但细思极恐。家庭野餐、烤肉香气,这正是英惠在现实中坚决拒斥的“人类世界”的缩影。这个场景的“明亮”与“欢乐”极具讽刺意味:它象征着社会“人格面具”所营造的和谐假象,其背后正是那座挂着尸块的仓库。简单地说,这个梦提示金英惠的“面具人格”和“阴影”相遇了。

如果以此为契机,金英惠开始进行深度心理治疗,或许她的“面具人格”和“阴影”会走向整合。遗憾的是,代表着金英惠“阴影”面的父亲和母亲分别对她施加了暴力和欺骗。

在金英惠的生命过程中,姐夫代表着她的“阿尼姆斯”(女性的阳性能量),姐姐代表着她的“面具人格”。在给姐夫做模特的期间,她的活力似乎恢复了一些,头脑中曾经冒出:“我是不是再也不会做梦了?”并向姐夫说不是害怕肉而是因为脸——那些“每次都不一样。有时候是熟悉的脸,有时候是陌生的脸,也有布满血迹的脸……有时候还会梦到腐败溃烂的脸”让自己痛苦。金英惠还搞明白了:“我以为不吃肉,那些脸就不会出现了,但是并没有。”“那都是我肚子里的脸,都是从我肚子里浮现出来的脸。”“现在不害怕了……再也不会害怕了。”姐夫也第一次发现“她的眼睛跟孩子一样,那是一双只有孩子才可能拥有的、蕴含着一切,但同时又清空了所有的眼睛。不,或许那是在成为孩子以前,未曾接纳过任何事物的眼睛。”也就是说,经历一段时间的创造性退化,金英惠的生命状况出现了转机。

遗憾的是,他们俩被姐姐捉奸在床,俩人都差点自杀成功。此后,姐夫在被拘留之后永远消失了,金英惠住进了精神专科医院的封闭病房。金英惠从此不仅处于“阴影”与“面具人格”的分裂状态,也永远失去了那份有益的“阿尼姆斯”能量。借用中医学中的术语说,金英惠从此“孤阴不生”,走向死亡是必然的结局。她自己是这么向姐姐说的,“我为什么不能死?”

尽管医生们用尽各种治疗方法,但金英惠选择了绝食,觉得自己跟树一样,只需要阳光和水就够了。她不仅经常在医院的角落里练习倒立,还跟姐姐说:“我以前也不知道,一直以为树都是直立的……但现在明白了,它们都是用双臂支撑着地面。”“所有的,所有的树都在倒立。”“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?是梦,我在梦里倒立……身体长出了树叶,手掌生出了树根……一直钻进地里,不停地,无止境地……我的胯下仿佛要开花了,于是我劈开双腿,大大地劈开……”姐姐发现,英惠咯咯直笑的样子跟儿时的某一个瞬间很像。从分析性心理学的角度说,这时金英惠的人格在向婴儿期退化。

最后,金英惠安静地吸了一口气,“紧盯着路边‘熊熊燃烧’的树林,它们就像无数头站立起来的野兽,散发着绿光。她的眼神幽暗而执着,像是在等待着回答,不,更像是在表达抗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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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完《素食者》,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,想起了我写在

《和心理医生看电影.理解篇》

中的那个标题——精神障碍者需要被“正常化”地对待。书中那位精神分裂症患者杰罗姆,他与金英惠有些类似,但他比后者幸运,因为他在多次精神科药物治疗而反复发作之后,选择了去擅长深度心理治疗的心理学家莱茵那里做治疗。

如果金英惠的家人们从一开始不是威逼利诱地去改造她,而是选择深度的心理治疗,她的精神心理疾病和童年创伤或许会有疗愈的一天,她那分离的“面具人格”和“阴影”可能趋向整合,至少不至于年纪轻轻就选择以死亡的方式回归大地母亲的子宫。这也是我反复强调的主题:所有精神心理疾病的疗愈最终都是

与自己和解

的过程,而不是改变的过程;我们需要把抑郁症、焦虑症等精神心理疾病的疗愈还原为生活问题加以解决;精神心理科医生不应该成为社会的警察,而应该以协助来访者走向自性化为己任。